他的手在颤抖,脸颊肌肉也在抽搐,乔乐伊不知道是因为断腿的疼痛,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
片刻后,士兵瞄准了山坡上日军,然后轻轻哼起了一首歌。
那歌是用方言唱的,乔乐伊听不懂,但听着像是广西那边的口音。
枪林弹雨中,这名士兵哼着的歌持续了七八秒。
他杀死了两个日军。
然后,被十几颗子弹结束了生命。
那听不清歌词的歌谣随着他的倒下而结束。
砰的一声。
他倒在了战壕里。
这重重的一声被枪声和炮弹声掩盖,如同他们的死一般沉重但轻飘飘。
明明该是震耳欲聋的恨意和不甘,但被当时的战火掩盖压缩,最后生命倒下的声音几近于无。
如同雪花落入厚厚的雪地,没有一丝声音。
乔乐伊浑身一颤。
她眼里的泪水,砸进被鲜血染红的土壤中的。
这里最后一名士兵的鲜活生命,结束了。
乔乐伊压抑的痛哭声和炮火声交织在一起,阿灯半跪在乔乐伊身旁,眼神悲凄。
“来人啊!救救他们啊!来人啊!”
“让我说话!让我告诉他们啊!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啊!”
乔乐伊此刻无比痛恨自己无法与当前时空的前辈对话。
如果可以把她知道的历史告诉他们,或许,他们就能活下来。
可,历史,不可改变。
最终,阿灯伸手,强行把崩溃的乔乐伊带离了战斗现场。
那么那个汉奸呢?
是否抓到了?
答案是,自始至终,都没有所谓的内部汉奸。
这个谜题,直到1969年才被公开。
1944年二月中旬,一架中国军用飞机因迷雾迷航,在腾冲迫降。
日军从中缴获了最新的电报密码本,破译了中国军队的作战计划,于是,提前抽掉了上万兵力,在高黎贡山层层设防。
而当时的中国统帅部并不知情,但面对焦灼的战事,也嗅出了一丝异样。
于是中方下令,让原本负责佯攻松山的第十一集团军立即转为转为主攻。
全力进攻日军防守薄弱的龙陵、芒市。
从后方发动包抄,也就是从一开始的右勾拳,变成了左勾拳。
这一策略,让日军队提前的布局落空。
此时,中国统帅部仍然轻敌,认为松山驻守日军少,此地,也就无足轻重。
因此,派了战斗力较弱的新28师牵制松山。
而作为军队主力的第87师、第88师,则左绕松山,从平达一带,主攻龙陵。
………………………………
1944年五月下旬。
腾冲附近的镇子里,一个七岁的小姑娘,正在送别十二岁的哥哥。
因为第二十集团军惨败日军,又因为战局变化,比二十集团军更弱的第十一集团军成了主力,兵力不足,当地开始临时招兵。
“哥哥,你可以不去吗?”
七岁的虎阿香拉着十二岁的男孩哭着问。
男孩身上穿着不合身的松垮军装,伸手擦了擦妹妹的眼泪:“阿香乖,我们只是后勤兵,不上前线的。”
阿香的老阿妈驼着身子,缓缓走了过来。
老人家什么也没说,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麻木。
她送走了自己的孩子,现在,又要送走她养了三年的孙子。
是她不难过吗?
她只是无能无力,也无法开口阻止。
要打败侵略者,就需要兵力,哪怕所需的兵力是她的亲儿子,是她的孙子。
如果部队需要,她会毫不犹豫地投身战场。
阿香一家是傈僳族寨子里的一员,这个男孩,并不是阿香的亲哥哥。
八年抗战,死去的同胞太多了。
男孩的父亲和叔伯都上了战场,母亲被日本人杀死,家里已经没了亲人。
当时战火纷飞,家家户户连活下去都困难,更别说额外赡养这些孩子。
于是当地的军队迟疑片刻后,把那些小于十二岁的孤儿挨家挨户托付给当地愿意收养孩子的家庭,大于十二岁的,就带着跟军队走。
一是因为当时能收养孤儿的家庭本就不多,没有那么大的收容量;二是军队也想用自己的方式,给这些遗孤一口饭吃。
十多岁的孩子在当时跟着军队到处跑,小小的他们在后勤帮忙干一些事。
不用直面前线,也能暂且有一口饭吃。
当时的娃娃兵,就是这么来的。
阿香没有血缘的哥哥,是三年前被老阿妈收养的。
这三年来,兄妹二人和老阿妈相依为命。
阿香从未想过,自己会和哥哥分离。
“哥哥……”
阿香很不安,死死抱着男孩不撒手。
男孩眼眶通红,抱着妹妹轻声安抚,最后看向了老阿妈。
老阿妈没有挽留,也挽留不了。
于是,她碾碎了凤仙花,在男孩眉心按了下去。
这是这个少数名族内部一种祈求家人打猎平安回来的祈祷方式。
老阿妈亲手为自己的孩子做过,现在,也为这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孩子进行一场看不见未来的祈祷。
于是,男孩的额头就多了一团红色的印记。
“去吧孩子。”
老阿妈说。
男孩点了点头,看向哭闹不止的阿香。
“哥哥!”
阿香哭得撕心裂肺:“不要走!”
男孩含着泪笑了一下,把自己还沾着未干凤仙花汁的额头和阿香的额头相抵。
他说:“祈祷山神,保佑阿香长命百岁。”
“哥哥……”
阿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香,你一定要活下去,亲眼看着日本鬼子被我们打退。”
“到了那个时候,你记得来告诉我,让我知道这个好消息。”
“阿香,一定要长命百岁,活着,活下去,活到他们离开我们家乡的那一天。”
第340章 不能忘记的事5
男孩离开了,阿香死死握着拳头,咬着牙在心里起誓,一定要活着,活到那一天。
“哥哥!我和老阿妈等你回来!等你回来!我们一起活到鬼子战败的那一天!”
男孩远远朝着阿香和老阿妈挥手道别,然后小跑着跟上了军队。
乔乐伊和阿灯看完了全程,乔乐伊张了张嘴,片刻后,喃喃:“她说她忘了哥哥离开的时候说了什么,但其实她一直都记得。”
她说她忘了,可明明每一年,她都会参加春祭。
哪怕,她有阿尔兹海默症,忘了哥哥曾经说过什么,但她的身体和信仰一直记得。
阿灯原本以为这个时空门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并没有。
他们四周的环境和时间轴一直跟随阿香的哥哥阿野移动。
好似供灯人不是阿香,而是这个娃娃兵阿野一般。
这事情有些不寻常。
阿灯看着宫灯上亮起的第十一面灯,心底一沉。
太快了。
供灯人出现得太快了。
阿灯攥紧宫灯提手,心中隐隐不安。
在他和乔乐伊初相识时,供灯人的出现像是顺理成章。
但偏偏在他生出想要多留在世间,多和乔乐伊相伴几日的念头后,供灯人便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
先是西藏之行,后是腾冲春祭。
特别是腾冲春祭,一开始明明只有阿香奶奶一位供灯人,进入时空后,就出现了第二位供灯人……
一个时空,两位供灯人。
阿灯抿唇,扭头看向小跑着跟上娃娃兵阿野的乔乐伊背影。
第十一面灯,出现了。
等到这个时空结束,等待他们的,就是象征一切归零的最后一面灯。
阿灯紧紧攥着的宫灯蓦然一松。
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很快就要和乔乐伊分离。
可他不甘心。
因为乔乐伊失魂的问题还未得到解决。
如果第十二面灯结束,他会归于天地,乔乐伊呢?失魂的问题只会拖着她直到她成为一具活尸。
不可以………
不能这样…………
他可以离开,他可以和乔乐伊分离,但……乔乐伊必须好好活着。
乔乐伊跟着阿野跑了几步,忽然发现阿灯没有跟上,扭头看向阿灯,见他垂着眼睫,站在阴影处,看起来………有些阴郁。
“阿灯?”
乔乐伊轻声唤了一句。
阿灯这才动了一下,从阴影中走出,走到融融日光下。
“来了。”
他抬头,一如往常那般笑着回应,快步走了过来。
…………………………………
阿野被分到了后勤。
后勤不止他一个娃娃兵。
大部分娃娃兵都不满十五岁,阿野的岁数算是里面比较小的,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后勤娃娃兵对他很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