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忧公主躺在榻上,眼眸明灭不定。
“那个乌孙侍女确实被左夫人收买了,但这件事情有些奇怪。”
解忧公主眉头紧皱:“我带来的侍女头颅被斩断,那种顷刻斩断人头颅的力道,不是一个女子……或者说,不是一个没有经受训练的男子可以做出的。”
“对方应该是想要对我动手,但或许是侍卫来得及时,他没有来得及杀了我。”
冯嫽不解:“侍卫勘察后,可有发现?”
解忧公主死死揪着被角:“侍卫说,那天晚上风很大,毡房里的声音没有传到外面,他们会发现异常,是因为琵琶的声音。”
……………………………
“琵琶在嘶鸣。”
少夫一脸认真地看着外面落下的大雪:“琵琶的嘶鸣引来了侍卫,救了公主。”
桑眼神复杂,那天晚上琵琶的尖锐琴音就连她和少夫都听到了。
少夫眼睛亮晶晶地:“桑,你说,是阿娘吗?”
“是阿娘唤来了侍卫,救了公主吗?”
桑不知道。
但她愿真的是细君公主显灵。
自从细君公主离世后,哪怕军须靡还算宠爱少夫,有左夫人在,少夫过得也不安宁。
少夫没娘护的情况,在解忧公主来后,有了很大改善。
乔乐伊站在草垛后面:“明明军须靡已经查出来那个乌孙侍女是左夫人的人,也在解忧的暗示下清楚是匈奴要对解忧动手,但他为什么和稀泥假装不知道呢?”
阿灯叼着一根嫩草,靠在草垛上,眼睛眯起:“很难猜吗?因为军须靡哪边都不想得罪。”
乔乐伊蹲下:“是个墙头草啊……”
“明明乌孙在西域已经算是比较大的一个部落了……”
阿灯眯眼:“汉虽然强大,但距离乌孙太远,匈奴是草原上的霸主。”
“一个随时都能出兵灭了乌孙,一个远隔千里求援需要时间,你说乌孙会怎么选?”
乔乐伊歪头:“阿灯,你看过历史吗?怎么感觉你还挺懂的?”
明明她查资料的时候,阿灯就在一旁睡觉。
阿灯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表情颇有些得意:“解忧公主看西域地图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了,有些东西,从地图上就能分析出来。”
乔乐伊看他十分得瑟,背着手围着他转了一圈:“这么厉害啊~那我有一个疑问。”
看着乔乐伊竖起的一根手指,阿灯晃了晃长长的马尾,发间彩绳编织的头绳追着铜铃响了起来。
“说。”
阿灯一副放马过来的傲娇模样。
乔乐伊眼睛弯弯:“乌孙既然拿不定主意站哪一边,那么,为什么还要接受汉的和亲?”
这个问题,做了背景调查的乔乐伊明白答案,但还是想要逗眼前那傲气得意毫不掩饰的少年。
阿灯轻哼一声:“乔乐伊,连这都不知道啊?你们这一代,真是越长大,战略局势懂得越少了。”
乔乐伊:……莫名有种吃团圆饭的时候被家里长辈说教的感觉。
阿灯撩了一下落在肩头的碎发:“听好了。”
“匈奴,是西域的霸主,你当人家这霸主只是人多地盘大吗?人家这霸主,肯定是要跟其余小部落要东西的呀。”
“乌孙每年都要上供牛羊马匹,你说他甘心被一直压着上供吗?”
“他肯定不甘心,于是答应了汉的和亲,但他怕直接站队惹怒近在咫尺的匈奴,于是又答应了匈奴的和亲。”
乔乐伊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阿灯双手抱在胸前:“汉想要打动乌孙、和乌孙联盟,必然会和亲,双方通过和亲,交换利益,来稳固关系。”
乔乐伊蹙眉:“所以,和亲公主,和我们那个年代的外交官没什么区别。”
阿灯没有否认。
…………………………
军须靡一直很喜欢解忧。
解忧也通过冯嫽在乌孙各个小部落里,用过昂贵的丝绸,收买了部分人心。
经过一年多的经营和笼络,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好运并没有眷顾解忧。
“公主!左夫人怀孕了!”
侍女急匆匆跑了进来,解忧画图纸的动作一顿。
此时,冯嫽又一次离开,前往各族游说,并不在解忧身边。
是夜。
乔乐伊缩在解忧公主的床榻旁边,双手拢在火盆前,想到阿灯在毡房外面,就敲了敲毡房:“阿灯?外面雪很大,你不用担心我,找个毡房休息吧,解忧公主这里,我守着。”
此刻,阿灯站在毡房外,身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雪。
“不用你操心,我不知道冷热,用不着避寒。”
乔乐伊一愣:“你骗人,自从上次被钉子刺穿腹部后,你会流血,还会冷得发抖。”
毡房外的阿灯一噎,有些恼羞成怒:“那是受伤后!我那天晚上吃了那个人形灾厄,已经恢复了!”
“真的?”
“懒得骗你。”
阿灯声音有些别扭。
乔乐伊想了想,道:“要不,晚上你把我附在琵琶上吧,这样我即可以守着解忧公主,也能安安全全不用你担心,你觉得怎么样?”
阿灯沉默片刻,觉得这样确实要稳妥一些。
乔乐伊自从那天晚上的诡异事件后,除去军须靡来的时候,其余夜里,都在解忧公主毡房里睡觉休息,主打一个人形报警器。
阿灯始终不愿进入女子的毡房,但不好离乔乐伊太远,于是打算蜷缩在毡房外面过夜。
似乎妥协了,阿灯闷闷问了一句:“解忧在做什么?我方便进来吗?”
乔乐伊扭头,看向解忧公主。
此时解忧公主坐在铜镜前,任由侍女为自己卸下首饰。
“她还未睡,也未宽衣,你可以进来。”
片刻后,阿灯穿过毛毡,双眼目视前方,没去看解忧,只是从灯里抓出一团光,弹到琵琶上。
乔乐伊身体一晃,再次睁眼,就已经附身琵琶了。
阿灯像模像样点了点头,转身要离开,又叮嘱:“要是需要离开琵琶,喊我名字。”
乔乐伊疑惑:“大声喊?”
“不用。”
“不用?”
阿灯挑眉,点了点琵琶,刚好戳到了乔乐伊拿灯的手背:“我和灯是一体的,你一直拿着灯,对着灯喊我,我听得到。”
乔乐伊感觉很新奇,点了点头。
阿灯离开后,乔乐伊就开始目视前方发呆,然后催眠自己作为琵琶也要好好睡觉。
渐渐的,乔乐伊睡着了。
“左夫人怀孕了。”
“而你,因为那天晚上生病伤了身体,一直没有怀上。”
熟悉的声音在毡房里轻轻响起,乔乐伊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顿时吓了一跳。
只见解忧公主不知何时起身,坐在铜镜前,盯着铜镜里的自己说话。
昏暗的烛火中,她的瞳孔幽黑,表情有些怪异。
第82章 归汉乡9
解忧公主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声音哀怨:“怎么办呢?作为和亲公主、作为一个女子,再怎么受宠,没有子嗣,就失去了作用,没有子嗣维系,你站不稳脚跟的。”
乔乐伊忽然觉得此刻的解忧公主语气有些奇怪。
她的语气悲凄,但嘴角是上扬的,就像是在嘲讽镜子里的自己时运不济一般。
“解忧啊解忧,身为楚王一脉,你还未出生,就已经是罪臣之身,皇帝舍不得自己的亲身女儿出嫁,就让你和刘细君那样戴罪的宗世女出嫁,你好悲惨啊……”
“刘细君至少自小过了一段好日子,可你呢?生下来就是罪人……”
“解忧,你好惨呐……你该怎么办呢?”
解忧公主说着说着,忽然就笑了起来。
她像是在笑,但又像是在哭,状态极其诡异。
忽然,她表情一僵。
渐渐的,解忧公主的表情归于平静。
“你说的对。”
解忧公主拳头握紧,声线平静,但声音有些颤抖:“我和细君不同,我生下来,就是罪臣之女。”
“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更看得清局势,更加知道我所走的每一步来之不易。”
刘解忧伸手,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眼神逐渐明亮:“出嫁乌孙,不是我的不幸,是我的机会。”
“是老天给了我刘解忧戴罪立功,堂堂正正为汉解忧站起来的机会。”
“机会?别再安慰自己了刘解忧。”
“你看看你现在的处境。”
“左夫人怀孕了,而你,轻易不能动她。”
“一旦她肚子里的是个男孩,你就完了。”
“军须靡再怎么宠爱你,也在乎子嗣。”
“没有孩子,仅靠美色,是无法留住君王的心的。”
“你已经,没用了。”
解忧公主长长的指甲刺入手掌,她用力晃了晃脑袋,看着镜中的自己,咬牙切齿:“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