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灯叹息。
毫无疑问,刺杀失败了。
泥靡虽然受伤却不中要害,而在场的乌孙众人以为那个士兵出手包稳的,结果出手拉垮,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特别是曾经和那士兵一起作战过的右大将。
泥靡早就有所防备,他事先吩咐自己的儿子细沈瘦领兵而来,将王庭赤谷城团团围住,四面攻打。
魏和意得报,刺杀又失败,只能与乌孙大臣商议发兵守城。
解忧公主见刺杀泥靡不成,知道泥靡肯定会发兵,于是命冯嫽派人日夜兼程回到大汉向汉宣帝禀报原委,希望大汉能派兵相救。
乔乐伊蹙眉,看着眼前解忧的记忆迅速如同电影一半略过,稍微有些不适应:“怎么一下子时间流速那么快?!”
“那个士兵刺杀失败,会不会被罚?”
“不会的,很快大家都会忘了他。”
阿灯挑眉:“时间流速变快,说明这段时间的事情在解忧的记忆里并不十分重要。”
乔乐伊一惊:“现在泥靡已经彻底和汉闹翻,都带人围到王庭了,这在解忧记忆里居然不重要吗?!”
之后西域都护安远侯郑吉闻解忧公主和汉使困于赤谷城,便立刻调各国骑兵往救。
等郑吉领兵到赤谷城下,城中已被围数月,危在旦夕。细沈瘦见郑吉兵势强盛,泥靡不敢动粗得罪汉朝,也没再对赤谷城用兵。
乌孙到这一步已经形成分裂,泥靡占据大部分地盘和人口,元贵靡则以赤谷城为中心占据部分地盘。
冯嫽跪坐在解忧面前,语气有些沉重:“陛下……仍想杀泥靡,遣中郎将张遵,车骑将军长史张翁,副使季都,带太医和金帛前往乌孙,医治泥靡并重金抚慰,同时寻机杀之。”
“但要安抚泥靡,张尊表示会将魏和意,任昌二人抓回长安斩首,以此安抚泥靡。”
解忧公主喝茶的动作一顿,茶汤荡起涟漪:“陛下也同意处死魏如意和仁昌了?”
“是。”
解忧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落到地上,冯嫽垂着眼,解忧沉默了很久,还是说:“阿嫽,是我害了他们。”
“公主………”
归根结底,帝王之所以同意处死魏如意和仁昌,并不全然为了安抚泥靡再布杀局,而是恼怒两人之前没能一举杀了泥靡,徒生事端。
为了取得泥靡信任,张遵将魏和意,任昌押解回长安,副使季都与太医留在狂王身边,张翁则在赤谷城解忧公主身边。
宣帝将魏和意,任昌斩首,并将首级送到乌孙,泥靡大笑,放松警惕。
解忧则和冯嫽在草原上立了两座坟堆,在无人处为魏如意和仁昌哀悼。
乔乐伊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副使季都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刺杀狂王,便和太医告辞返回长安。
宣帝大怒,毕竟他为了让泥靡放松警惕,都把魏如意和仁昌杀了,结果到头来季都胆怯不敢杀狂王,他能不气?
季都被施宫刑。
留在解忧公主身边的张翁很清楚,没有替罪羊,他回去以后也没好下场,于是对解忧严加诏问,试图让解忧背下这一次任务不成的锅。
但公主只是叩头谢过,不肯认罪,张翁见问不出口供,一气之下,竟用手抓住公主头发,大骂一顿。
乔乐伊气得又虚空给了张翁几拳,阿灯蹙眉,一脸嫌弃:“任务不成便如此嘴脸,没担当去怪罪于一个女子,实在不堪为用。”
张翁回到长安,宣帝直接下诏斩首,也没落得一个好下场。
解忧得知这个消息时,坐在榻上,看着铜镜里年迈的自己,并没有很高兴。
冯嫽垂着眼:“如今王庭虽然是元贵靡昆莫的地盘,但泥靡仍然占据大部分乌孙地盘,要是不想办法,恐怕……”
解忧缓缓抬眼:“除了我的儿子元贵靡,泥靡还有一个对手。”
是同样有着匈奴血脉的王子乌就屠。
而少夫,就是嫁给了乌就屠的大将为妻。
少夫为妻,也是棋。
当时泥靡兵临赤谷城,乌就屠就已经带着自己的兵马前往乌孙北部,没有参与汉与泥靡的战争。
这年匈奴呼速累乌厉温敦与其子左大将乌厉屈,率众数万人南降汉。汉匈对决进入关键时期,宣帝不可能容忍匈奴血统控制乌孙。
于是汉朝再次出兵乌孙。
乌就屠知道匈奴此刻不可能发兵来帮他,他也没有所有乌孙全部的兵力。
就在此时,冯嫽身坐锦车,手持汉节,带着谒者仆射竺次、期门仆射甘延寿去见乌就屠。
谈判很顺利,乌就屠乖乖地来到赤谷城,表示愿意臣服汉朝。
立元贵靡为大昆弥,有六万余户;乌就屠为小昆弥,有四万余户。
从此,乌孙一分为二,此后大小昆弥互相掣肘,争夺牧场,西域都护多以调停者身份出现,乌孙的威胁彻底解除。
解忧的使命,也彻底完成。
她可以,回家了。
第97章 归汉乡 终
解忧公主在草原上生活了五十多年。
在乌孙一分为二,自己的长子元贵靡成为大昆莫后,她的任务终于完成了。
于是,解忧公主给汉宣帝写了最后一份奏报。
【愿乞骸骨葬汉地。】
宣帝心生怜悯,遂遣使往迎解忧公主回汉。
解忧带孙男女三人,冯夫人回到长安,宣帝命照公主例看待,赐以田宅,奴婢,朝见仪比公主。
离开乌孙的时候,解忧去让冯嫽带着无忧,去见了少夫一面。
少夫已经嫁了人,她已经无法离开乌孙了。
她轻轻摸着无忧的脸,笑着剪下自己的一缕长发,交给冯嫽,拜托冯嫽把她和自己母亲的发丝放在一起,日后葬在母亲的幼时故地,江南。
冯嫽答应了。
无忧最后看了自己母亲一眼,跟着冯嫽和解忧,离开了乌孙。
在跟随汉使离去的途中,沉默寡言的无忧手里抱着琵琶,弹奏着细君公主的歌曲。
少夫弹奏悲秋歌时,还是幼年,她弹唱的悲秋歌是天真中带着悲伤的。
解忧公主弹奏悲秋歌时,身处绝境被围困在毡房内,她弹唱的悲秋歌,是决心赴死的坚毅。
而无忧弹奏的悲秋歌,是与母亲分别,怜惜母亲和外婆一生无法归乡的忧愁。
她在跟细君少夫道别。
乔乐伊愣愣看着无忧弹奏琵琶的身姿,喃喃:“原来,我们看到附身刘无忧的琵琶女,是细君的孙女无忧。”
不是创作悲秋歌的刘细君。
也不是学会悲秋歌的少夫。
而是无忧,细君公主的孙女。
解忧公主一头华发,她紧紧握着冯嫽的手,两人看着辽阔的归乡路途,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来。
归乡两年后,公主身死,享年七十岁,葬于长安,三孙遂留居中原,为其守坟墓。
临闭眼前,解忧公主让无忧扯下自己的头发,和细君少夫的发丝缠绕在一起,放在琵琶骨轴的琴头里。
“无忧………我虽……未曾见过细君……但我们命运相同……我曾想过,若是我到乌孙时……她还在世……我们定能成为真正的姐妹……”
“按照陛下的恩赐,我的骸骨需葬于长安……”
“无忧,你将细君和少夫的发丝葬于江南后……能否也把我的发丝……葬于我的故乡彭城…”
无忧哭着,握紧解忧公主的手,点头。
“公主放心,无忧一定做到!”
解忧公主的记忆停留在她闭眼的最后一刻。
乔乐伊和阿灯周围的景色变换,一片片记忆好似走马灯一般流逝。
阿灯手一挥,出现了回归现实的漩涡。
乔乐伊看向阿灯,两人对视,最后看了一眼停留在解忧记忆画面里哭泣的无忧,迈步,跨出了时空门。
当再次出现在刘无忧家里的收藏室时,乔乐伊只觉得恍如隔世。
她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学会了乌孙的语言,也学会了汉的语言。
她甚至习惯了草原的生活和风俗。
“乔乐伊,回神了。”
阿灯重新变回了黑猫,轻轻挠了一下乔乐伊的裤脚。
乔乐伊低头,看向阿灯:“哎……你又变成了猫了,我又该不习惯了。”
阿灯冷哼:“不习惯那就自己想办法习惯,难道还要为难我一只猫?”
乔乐伊讪笑。
再次看向缓缓消失、依旧连在一起的三个时空门,乔乐伊明白了。
“所以当时你找出解忧的记忆后,发现有另外两团记忆和解忧的记忆连在一起。”
“原是因为,少夫、细君和解忧的头发是缠在一起的。”
阿灯点头:“现在看来确实是这样的。”
他跳上展示台,示意乔乐伊把琵琶拿出来,看看里面的发丝是否还在。
乔乐伊取下琵琶,刚要动手去掏,忽然意识到,在现代,这把琵琶可是珍贵的古董,她要是随意动手弄坏了,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