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里,高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动不动就要踢人,难怪康哥儿不想跟他玩!
她连基本的社交笑容都维持不住了,眼底喷火,示意白霜把金渔拉起来,自己则紧紧将康哥儿搂在怀里。
这是什么人家?竟公然追打客人?!
打丫头也不行!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打她高敏的丫头不就是打她的脸吗?
孙老夫人和宝哥儿的母亲也没料到会闹成这样,一时面上无光,连骂孽障,又心疼,又连声喝问:“怎么看得人?乳母呢?”
跟着的丫头讪讪道:“方才,方才被少爷……”
她没敢说下去,但孙老夫人已然猜到结果。
恰在此时,花园里剩下的几个孩子也没了玩闹的心思,陆续过来,各找各妈。
跟着的乳母、丫头等不敢隐瞒,原原本本地将事情经过告诉了女主人。
屋子里立刻响起低低的说话声,显得乱哄哄的。
哪个家里没有乳母,一个乳母半个娘,各家都尊着敬着,主子面前也能坐的!
这家人倒好,竟动手了!
众人的神色落入孙老夫人眼中,叫她脸上有些挂不住,忙跟高敏解释,“其中必有误会……”
亲眼看着金渔“被踢”,康哥儿已然被折腾得崩溃了,顾不上什么礼仪形态,带着哭腔大喊:“才不是误会,他要金渔姐姐跳到水池子里去,我不许,他就要打人!”
顿了顿,又补充道:“追着打!”
金渔就觉得他真是告状的一把好手。
虽说事实如此,但从他口中说出来,便仿佛经过润色,效果异常突出。
少爷都把气氛烘托到这里了,自己不加把火怎么能行呢?于是金渔可怜巴巴地补了一句,“那话不好,哥儿快忘了吧!”
这话立刻提醒了康哥儿,他仰起头问高敏,“母亲,什么是狗奴才?”
高敏的脸直接就黑了。
她彻底没了待下去的兴致,草草道:“今日不巧了,瞧着贵府上很是忙乱,我们母子就先告辞了。”
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康儿绝对不会说谎。
哪怕细节上有些微出入,但肯定是对方有错在先。
孙老夫人还想挽回,奈何高敏一再坚持,直接就往外走。
冯家曾出过阁老不假,但高家亦非寒门小户。
莫说冯老已逝,纵然在世,也不能这样折辱人!
好心上门祝寿却被打脸,难不成还要再笑着把另外半边脸伸过去?
今日她若不计较,来日谁都敢来踩几脚!
高敏一动,王清河也跟上。
她们两个一走,有几家出身好的女眷也动摇起来,稍后便随便寻了个由头早退。
本就不怎么热闹的一场寿宴,就此草草收场。
孙老夫人憋了一肚子火,提了伺候宝哥儿的一干丫头、婆子来问话,了解原委后不免说了宝哥儿几句,“你平日里对自家人使使性子也就算了,怎好对客人无礼?”
她有些后悔,反思是否对他太过溺爱。
这事传出去,叫外人怎么说呢?
今日散衙,冯远喜早早回来给母亲过寿,此刻也在,听了这话便有些不喜,“不过一个丫头罢了,宝哥儿还小呢,也没把她怎么样……”
夫妻二人年过不惑,膝下两女一儿,只得这么一个宝贝蛋,哪里听得了这个?
“你糊涂!”本来生日就没过好,孙老夫人已然不快,如今见幼子仍浑不在意,不由气得胸口发堵。
可怜她一生只有两个亲生儿子,偏前途无量的长子死了,只留下两个孙女。
小儿子虽然不怎么争气,但好歹给她生了个孙子,冯家就不算绝后,来日也能给他大伯上一柱香。
当两房香火系于一人之身,上到孙老夫人,下到一干仆从,难免对宝哥儿予取予求,渐渐养出这副骄纵脾性。
宝哥儿最会看眼色,见祖母生气便放声大哭。
这一哭,恨不得把孙老夫人的心肠都哭断了,忙又将那点不快抛到九霄云外,亲自搂了哄着。
见此情形,冯远喜越发有恃无恐,没事人似的喝茶,又嬉皮笑脸道:“那些人不晓事,闹得母亲没过好生日,改日儿子给您补办……”
孙老夫人的心腹嬷嬷见不大像话,便出声提醒说:“那家人也不是什么没来头的……”
冯远喜之妻冷笑一声,“凭他什么来头,难不成还能越过老太爷去?”
嬷嬷心道,若老太爷在世,自然越不过他老人家,可如今不是不在了吗?
就连现在“冯邸”,之所以还能挂着“邸”的匾额,也是陛下念在老夫人尚在,额外开恩,否则也得拆了,换上“宅”的名头。
孙老夫人给宝哥儿擦泪的动作顿了顿,脑子慢慢清醒过来。
嬷嬷见了,忙补充道:“那位夫人姓高,夫家姓徐,同来的姓王,皆为江南望族,之前便曾得过陛下赞誉。如今这几家的同辈就足有三个在翰林院的,前几代的只怕也有四、五个,亦有族人在各地为官,又有许多知交好友,彼此呼应,不容小觑。”
一番话说下来,冯远喜喝茶的动作也停住了。
翰林院是什么地方?皇帝的私人秘书处,内阁的摇篮。
朝中有句话,不入翰林,不进内阁!已故的冯老爷子便是一甲的翰林院出身。
读书本就是有钱人家的事,能进翰林院的多为世家之后、书香门第。哪怕如今官职稍小一些,可往上数几代,谁家没出过大员?
孙老夫人疼爱孙子不假,终究也是见过世面的,听了这话,陷入沉默。
是啊,老爷在时自然不怕什么,可如今老爷不在了,人走茶凉……往年莫说她过寿,但凡有个节日,主动登门的贵客一个院子都装不下!
可现在呢?
逢五的大寿,正经下过帖子了,还有好些人家只打发了小辈来探路呢!她想找几个同龄人打马吊,竟都凑不出一桌来!
长久的沉默过后,冯远喜道:“那就打发人登门。”
赔个不是,混过去就是了。
往细处说,不过是小孩子游戏时的摩擦,碰着一个丫头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媳妇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被孙老夫人瞪了一眼,讪讪的闭了嘴。
“也好,”孙老夫人的下一句就叫冯远喜从圈椅里蹦了起来,“你亲自去。”
“我不去!”冯远喜觉得简直荒唐,“好歹我也官居五品,难不成还为了个奴才登门致歉?”
“你糊涂!”孙老夫人恨铁不成钢,“外人看的是奴才吗?”
还五品,嚷出来很有脸吗?
两边孩子起了龃龉,当爹的亲至才有诚意,你五品,人家年纪轻轻的六品,也不算辱没你了。
这几年她甚少发火,此时一怒,上到冯远喜,下到宝哥儿,都有些错愕,瞬间乖巧起来,也不敢反驳了。
“就这么定了!”孙老夫人快刀斩乱麻,“你收拾收拾,这就去!”
夜长梦多,不能等到明天上朝。
见冯远喜还要推脱,孙老夫人用力拍了拍桌子,“不孝子,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一个“孝”字大过天,任凭冯远喜再混账,也不能落得不孝的名声,慌忙应了。
可应归应,送老母亲回房休息后,冯远喜越想越不痛快。
翰林院,哼,又是翰林院,父亲在世时便动不动“你大哥”“你二哥”,大哥二哥又如何呢?一个早死了,另一个还不知回不回得来呢!
进了翰林院就一定能入内阁吗?
未必吧!
他媳妇帮他整理外出的衣裳时也小声抱怨,“老夫人未免忒较真儿,哪里就会真怎么样了呢?”
小孩子玩闹而已,难不成陛下还会因此罢了老爷的官?
又看冯远喜,“还叫老爷去……”
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若今日老爷去了,来日在百官间如何抬得起头呢?
这话直说到冯远喜心里去,他虽嘴上说“妇道人家懂什么”,转头却叫了管家来,“你带人往徐家走一趟……”
管家不晓得内宅风波,没多想,就带着礼去了。
为瞒过老太太,冯远喜依旧出门,自以为天衣无缝。
却说高敏回家时,徐白虹也刚进门,见她和王清河面有怒容,康哥儿眼眶也红红的,便觉不妥,忙问因由。
待金渔三下五除二说完,徐白虹亦是心头火起,“好个蛮不讲理的人家!”
王清河见康哥儿蔫哒哒的,忙道:“姐夫,先叫大夫来瞧瞧吧,别惊着孩子。”
本来大热天的出门就烦,又遇上这等糟心事!
夫妻俩回过神来,马上打发红杏去喊江大夫。
江大夫还没到呢,门子就来传话,说冯家来人致歉了,现下正在门房处吃茶。
高敏爱子心切,冷冷道:“请回吧,受不起!”
又命人再去买冰降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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