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后午休结束,皇帝继续回来批阅奏折,外面竟又临时递了新的进来。
按规矩,折子一日一递交,除非是紧急要务。
而这一本上,恰恰就贴着“加急”的红标!
翰林院众人唯恐耽误要事,忙取了来念,“臣吏部员外郎卫平弹劾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冯远喜,多年来徇私枉法,以权谋私……行贿的便年年得优,不行贿的便处处落第,堂堂文选清吏司,竟成了他之一言堂……”
“大胆!”皇帝怫然作色。
前面说治家不严,好歹还是小错,这本折子所奏便堪称诛心了。
“传吏部员外郎卫平!”
“……陛下传了吏部员外郎卫平问话!”
接到周山传回来的消息,金渔茫然:卫平?卫平又是哪个?高徐两家有往来的人家之中,并无此人名号。
再看高敏,却长长地舒了口气。
卫平,正是昨日老爷找的那位吏部官员。
王清河亦欢喜,“姐姐,看来大局已定。”
若陛下全然不信,奏本一早就被压下了,根本就不会问话。既然召见,就是信了六分!
官场之上,六分就够了。
高敏眼底翻滚起笑意,姿态更从容了,“是啊。”
孩童打闹也好,辱及门楣也罢,针不扎在陛下身上,陛下是不会觉得痛的。
唯有吏治!
冯远喜的官职本就是陛下看在冯阁老的面子上加封的,偏又如此不争气,打得便是陛下的脸。
金渔等人交换个眼神,齐齐上前恭喜。
既然夫人们都这般笃定,那么到了这一步,冯远喜几无翻身的可能。
她们都知道的消息,宫中已然悄然传开。
今日一早,冯远喜便心神不宁,应卯后越加忐忑。
昨日管家狼狈归来,他自觉颜面大失,初时极为恼火,可晚上慢慢冷静下来之后,已有了不详的预感:
对方态度如此强硬,必有后招。
因昨日之事,孙老夫人半夜便身子不爽,叫了家中供奉的大夫诊脉、吃药。
怕加剧老太太的病情,冯远喜就没敢跟她说,存着几分侥幸上衙。
心里存着事儿,冯远喜看谁都觉得可疑。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中午去用饭时,似乎许多人都在偷偷议论自己。他一看过去,对方就立刻闭嘴,视线游弋。
冯远喜坐立难安,更觉燥热,汗水涔涔而下。
同桌官员望过来,冯远喜干笑道:“这鬼天气,真是热极了!”
对方很是赞同,“是啊,只盼有场大雨,能将这暑气狠狠冲一冲!”
冯远喜听不得这些。
冲一冲,冲什么?
总觉得不大吉利。
他左思右想,悄悄给一个小黄门塞了好处,“有劳公公,替我向黄阁老递一句话……”
现任黄阁老是他爹的隔一届晚辈,曾同在户部任职,老爷子在世时,双方逢年过节也是走动的。
只是黄阁老明显更欣赏他的两个兄长,自从冯家二郎外放后,两家就渐渐不大往来了。
人情用一次就少一次,可事到如今,冯远喜也只能求助于他。
不多时,小黄门传了话来,只有四个字,“稍安勿躁。”
短短四个字便带来强大的安抚力,意思是此事黄阁老已经知晓,且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叫他不必惊慌。
冯远喜心下稍安,耐心等待起来。
可这一等便是大半日。
不少出去一趟的同僚们,再回来时,看冯远喜的眼神已不加遮掩,明晃晃带上了鄙夷,乃至幸灾乐祸。
冯远喜慌了,又找到方才的小黄门催促,怎料对方去了一趟,回来也变了脸色,直接不搭理他了。
无声胜有声。
冷汗从冯远喜额头流了下来。
糟糕,事情的发展远比他的预料更糟糕!
事实也正是如此。
截至午时之前,黄阁老只听说有人弹劾冯远喜品行不端、教子无方。
似此等似是而非,又无明确律令条文之事,屡见不鲜,常见于文人撕扯,往往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风过无痕。
毕竟同僚一场,黄阁老也不介意卖个顺水人情,这才传了话。
怎料午后,情况急转直下:
有人弹劾冯远喜受贿、弄权!
“当真?”
“千真万确!”来报讯的黄门擦着汗道,“听说陛下脸色很不好。”
黄阁老的脸色也跟着不好了。
无风不起浪,历来公然弹劾同僚都是风险极高的事,对方若无十分把握,是断然不会出手的。
如此……自己倒不宜插手了。
只是这两波弹劾的衔接……有些蹊跷,其背后之人是否事先勾连?
“微臣素来谨小慎微,俸禄不高,家境亦平平,并无余力与人过分往来!”面对来自帝王的疑心,卫平铿锵有力道。
事到如今,他也豁出去了,将多年来搜集的证据一一呈上,以头抢地,泣道:“微臣明知冯远喜滥用职权,却因畏惧隐瞒不报,实在有负皇恩,微臣有罪!”
皇帝飞快扫完证据,面无表情,“那怎么今日就敢了?”
天下哪里会有这样的巧合,怎么看这两伙人都像一伙的。
卫平肯定不能承认与徐白虹有勾连,不然就显得动机不纯,对后续不利。
左右他二人素无往来,昨夜徐白虹又是悄悄来的,任凭天王老子来查破天也没有痕迹,索性咬死了不认。
“微臣本想藏一辈子,然午膳时听闻有人参奏冯远喜,就,就一时血气上头,想着不若跟着加把火,一来借机为民除害,还朝堂一片清净,二来了了平生夙愿……”
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胆小怕事,也不否认想借光、占便宜,可以说非常不君子。
但恰恰就是这份不君子,反而显得极其可信,连皇帝本人都挑不出什么来。
天边已经黑透了,大雨随时会来,无边的乌云笼罩在京城上方,空气中浓重的水汽压得人喘不过气。
时间的流逝开始变得煎熬。
申时过半,徐白虹外出未归,老五却先一步传了话进来,“有人匆匆往冯家去,进去说了约么一刻钟便离开。”
今天徐白虹带着周山出门,高敏就把老五撒出去了,叫他盯着冯家,以防反扑。
高敏吃酥山的动作一顿,“谁的人?”
老五摇头,“那人颇警惕,跟了一路,只往街市里钻,怕是调虎离山,我便没有再跟,又回去守了一会儿才来回话。”
翠溪试探着开口,“怕不是宫里的。”
金渔也这么想。
昨天闹成那样,也不见冯家怎么着,今儿早不来人、晚不来人,偏偏有人弹劾冯远喜渎职,就有人登门。
烂船还有三千钉呢,冯远喜之父毕竟曾贵为阁员,昔日同科、门生、姻亲大多仍在世,听见风声,哪怕不想管呢,起码也会透点消息出来,否则不免过于凉薄。
事实也确实如此:
黄阁老等人听说弹劾渎职一事后,便纷纷安静下来。
涉及国法,谁敢押上自己的前途与其共存亡?
完全袖手旁观也不好,黄阁老便打发人往冯邸送信去,叫孙老夫人有个准备。
若还有压箱底的法宝,也别藏着掖着了,都使出来吧。
至于黄阁老到底传了什么话,孙老夫人又是如何反应,老五自探听不到,消息来源一度中断。
直至傍晚徐白虹归来,金渔便见他脸上、眼底,皆是愉悦,昨日抑郁之气一扫而空,显然进展极顺利。
高敏亦泛起笑颜,“恭喜老爷凯旋!”
徐白虹大笑,口中却道:“尘埃未定,何称凯旋?”
却听轰隆一声,雪白闪电横贯寰宇,憋了一日的大雨,终于伴着大风倾泻而下,满墙的红花绿叶瞬间被浓浓水雾笼罩了。
怕湿了家具,金渔忙去关窗,看着外面依旧繁茂的蔷薇花消失在窗缝间,不禁感慨万千:
京城多繁华,更多危机四伏,因为你永远都不清楚将面对怎样的敌人,所以必须谨言慎行。
似高敏、徐白虹这类世家子,人脉、手腕,缺了哪一样?论政斗,都是刚会爬就开始耳濡目染了,多少年下来,早浸透到骨子里!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朝着一击致命去的,根本不会给对手留转圜的余地。
看似短短一夜筹谋,背后不知蕴藏了多少代人的积累。
面对这样四面八法密不透风的政治围剿,冯家输定了。
第67章 [67]尘埃落定:曾烜赫一时的冯家,终黯然退场
接下来几日,各方似乎突然安静下来。
夏莲有些坐不住,“怎么还没消息?”
女儿被欺负的仇还没报呢,可别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吧?
金渔反而很安心,“娘不必担心,只怕是要攒着放大大的好消息呢。”
若皇帝当真有意包庇冯远喜,必会第一时间捉小放大,叫他给徐白虹赔不是,此事就算完结。可如今却按兵不动,任人揣测,显然是有更大的问题压住了这些小情小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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