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话,金鱼就知道这样的食谱出自谁之手了。
“嬷嬷这话固然有理,只是……”
牛嬷嬷向来固执,最听不得这样质疑自己的话,当下板起脸来,“姑娘固然聪慧,待人接物一把好手,然毕竟年幼,岂知育儿之辛苦?之前我已如实禀告给夫人,夫人也交代过,不能一味顺着姐儿的性子来。”
见二人顶起来,一旁的碧荷和黄梅交换个眼神,都有点幸灾乐祸。
你不是自恃是身夫人身边出来的么,如今这牛嬷嬷也是奉了夫人之命照看姐儿饮食起居,你二人意见相左又怎么说呢?
金渔懒得搭理这两根搅屎棍,也不同牛嬷嬷针锋相对,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又细细安慰了安姐儿,哄了她午睡。
牛嬷嬷自诩打了胜仗,也不继续跟金渔掰扯,转头进里间歇着了。
金渔趁机拉着杜嬷嬷去角落里细问,“姐儿不喜胡萝卜,是怎么个不喜法呢?”
她要看家,没跟着过去陪饭,不晓得详情。
如果只是一般不喜欢,吃几次习惯了倒还好,怕就怕特别严重,时间久了演变成生理性抵触,闹出厌食症来就麻烦了。
若论疼爱安姐儿,非杜妈妈莫属,毕竟是自己奶大的孩子,在安姐儿身上花的心思比亲生的都多。
故而杜妈妈犹豫了下,还是老老实实说了,“极其厌恶!”
短短四个字,道尽了安姐儿对胡萝卜的憎恨之情。
金渔皱眉,更多几分重视,“这可不好办。”
以安姐儿那样温和的脾性,能配得上一句“厌恶”的,绝对是真心排斥。
“就是这话!”打开话匣子的杜妈妈叹了口气,先四下看看,看无人注意才小声和金渔嘀咕,“姐儿周岁之后,饮食中菜蔬就多了起来,各样都轮着来。夏秋季倒还好,各样瓜菜都丰盛,胡萝卜干子做的东西十天半月才轮一回,有鲜菜在,姐儿撒个娇儿,闹几句也就混过去了。可是冬春两季鲜菜少……闹得最厉害的时候,姐儿还会干呕,不过夫人在这上头也不惯着,说几句重话,姐儿便乖乖吃了,只是回来不免委屈。”
杜妈妈自然心疼,可是牛嬷嬷说的也不无道理,不免天人交战,一方面想让安姐儿随心顺意,一方面又觉得这小孩子不懂事,应该照着大人的话来做。
牛嬷嬷不好说,夫人还会害自己的亲生骨肉不成?
金渔却不敢苟同。
首先从时间上来看,安姐儿接触胡萝卜已经将近两年了,到现在还没适应,就说明真的非常、非常不喜欢。
看似是挑食,其实很可能是她的身体基因在排斥。
其次,冬天蔬菜瓜果确实少些,但高敏素来不吝啬财力,并非没有可替代的,何必非逼着孩子硬吃那个呢?
好好吃顿饭,闹得跟上刑似的,娘儿俩都遭罪。
话虽如此,想要助安姐儿脱困绝非易事。
横在金渔面前的有两座大山,一是牛嬷嬷,二是高敏,哪个也不好对付。
前者曾一手带出过好几位哥儿、姐儿,都健康长大了,放在后世,怎么也能称一句金牌育儿师,走到哪里都是被人争抢的对象。她说的话,当家主母都会下意识遵从。
何况牛嬷嬷性格固执,多年来战功赫赫,也难免养成了自骄自负的心态,想要说服她,难如登天。
至于高敏,她小时候肯定也是这么过来的,习惯成自然,就觉得自己的孩子也该这么着,再加上有牛嬷嬷从旁辅佐,就更不会有别的想法了。
但她是真心疼爱女儿,这么几年金渔看下来,断定高敏并非那种会通过打压和命令孩子来满足掌控欲的变态家长,所以看似难以撼动,其实反而是最有可能攻克的。
只是正如牛嬷嬷所言,金渔本人就是个孩子,对外也没有任何学医和育儿的宣言和资质,若贸然与牛嬷嬷相顶撞,只怕所有人都会觉得她是到了新地方,急于立威才如此冒失,非但不能达到目的,反而会损毁自己的形象和威严。
需要从长计议。
于公,现在的金渔是安姐儿屋里的掌事大丫头,有责任有义务帮助她健康快乐地成长;
于私,这正是一个进一步加深和安姐儿的感情,提升她在安姐儿心中地位的大好机会,万万不能错过。
要驳倒此二人,必须有个有威信的外援,金渔第一时间想到了江大夫。
药食同源,他又是个有资历的老大夫,说的话自然比常人可信的多。
趁着安姐儿午睡,金渔直接跑去西二院找江大夫。
听说原委之后,江大夫反过来劝她,“胡萝卜清心明目,又可润肠,孩童吃些确有好处。”
这就是私下提前问的好处了,不然若给牛嬷嬷听见,还不得意死她?
金渔追问:“天底下便没有别的菜蔬能取代了不成?”
药材都有药性相近、相通者,可以根据病情和病患本人的体质进行替换,食物没道理不行。
江大夫一怔,他还真没想过。
虽说药食同源,可他平时只是看病抓药,偶尔给个滋补的药膳方子,个人日常的饮食起居就不归他管了。
第71章 [71]平息:何苦来?
接下来的两天,金渔使出浑身解数哄安姐儿开心,陪她玩木头拼图,带她玩球,晚间入睡时,还会给她讲故事。
快乐迅速回到安姐儿身上。
直到两天后的午饭时间。
金渔一直记着杜妈妈说的胡萝卜出现规律呢,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安姐儿一过去用午饭,她就扒着厢房最北端的那扇窗子听动静。
过了约一刻钟,安姐儿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不要吃……”
金渔磨牙,出现了,天杀的胡萝卜!
不行,孩子情绪这么差,时间长了脾胃都要坏掉了!
她得做点什么。
金渔回到安姐儿卧房里,左看右看,挑中一件披风,抱着就去了正房,“奴婢瞧着天阴阴的,怕不是要下雪……哎呀,这是怎么了?”
正房有点乱:
高敏正亲自擎着一只勺子喂饭,勺子里盛的赫然是一坨红彤彤的胡萝卜配什么肉。
安姐儿原本紧挨着她坐,可此刻为了躲避胡萝卜,整个人拼命往后缩,瞧着可怜极了。
周围几个丫头更如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劝的劝,哄的哄,忙得不可开交。
见金渔进来,安姐儿活似看到救星,瘪瘪嘴,豆大的泪珠劈里啪啦砸下来。
她扭着身子,冲金渔伸出手臂,哭着求救,“抱!”
金渔的心都碎了,披风都顾不上放,先去看高敏的面色。
有娘的孩子,可不敢随便抱。
自己的女儿自己疼,安姐儿哭,高敏心里也不好受,擎着勺子的手动了动,到底还是放回桌上,一脸疲惫的冲金渔摆摆手,“快哄哄她。”
金渔搂着椅子上的安姐儿哄了几句,突觉腹部一湿,低头一看,“姐儿吐了!”
高敏大惊失色,慌忙站起来去看女儿,“快请江大夫!”
另一边的康哥儿也吓得够呛,“妹妹!”
赵妈妈赶紧拉着他后退,“哥儿来这边。”
可别凑上去添乱了。
红杏拔腿就跑,不多时,江大夫就提着药箱来了。
他进门时,安姐儿已经将方才吃下去的东西一口一口悉数吐出,额上满是冷汗,碎发湿漉漉的贴在腮上,小脸儿泛白,整个人都蔫哒哒的。
高敏抱着她坐在榻上,半边衣裳都被呕吐物湿透了,怕得手都在抖,“江大夫……”
江大夫一上手把脉就皱眉,“食不言寝不语,这么大点儿的孩子正该专心用饭,谁又闹她了?”
情绪激动,胃气翻涌,自然就把里面的东西顶出来了。
高敏拿帕子抹了抹眼角,有些懊恼,“她不肯用饭,我略说了两句。”
江大夫看看一旁的金渔,想起来前几日她问的事,忍不住说:“她不肯吃就是不喜欢,换道菜便是。”
就为了一口胡萝卜,闹得孩子病怏怏的,图什么!
高敏满心满眼都是女儿,两只眼睛都有点发直了,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江大夫叹了口气,在安姐儿的内关穴、足三里按了会儿,慢慢止了吐,又拟了个方子,“先煎一剂来吃,平平胃气。”
金渔仔细看着,默默记着,“江大夫,日后姐儿倘或再有类似的症状,都可以按这几个穴位么?”
江大夫喜她好学,“不错。”
提前学一手也好,幼儿呕吐并不罕见,万一什么时候带着哥儿、姐儿出门撞上了,她会,可比乱糟糟四处找大夫强。
金渔又问:“姐儿吐了,稍后必然饥饿,若有胃口时,吃些什么好呢?”
江大夫回忆了下安姐儿的脉象,“煮个肉末山药咸粥吧,肉末务必细细剁碎、煮透,米熬出米脂,离火前可撒一点细碎菜叶,先舀上层米脂混着肉菜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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