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后安姐儿退下时,金渔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过度紧绷出现了幻觉:
似乎长公主多看了她一眼。
错觉吧,她想,我就是个丫头,怎会引得公主关注?
宋夫人之女彭姑娘凑了过来,两个小姑娘脑袋挨着脑袋看了会儿,彭姑娘低下头,叫安姐儿看自己发间,“咱俩是一套的!”
今儿她戴的正是之前得的蜘蛛垂丝簪,煞是精巧。
安姐儿轻轻摸了两下,也盯着自己得的簪子瞧。
真好看啊。
杜妈妈见了,低声笑道:“姐儿头发短,且得等两年呢……”
现在就是个小揪揪,除了发带,啥都戴不住。
长公主又叫了康哥儿和宏哥儿上前,问他们几岁,是否启蒙,在读什么书。
康哥儿不卑不亢道:“回长公主,三百千已尽数读完了,如今父亲正教我《论语》《孟子》和《诗经》。”
世子忍不住道:“我也念《诗经》,你学到哪一篇了?”
康哥儿略一沉吟,背了一篇《周颂·丰年》,“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
长公主问道:“背得不错,可知其意?”
康哥儿答:“是,父亲曾解过,是写陛下治理有方,丰收的黍子粮米比粮仓还高,男人们收粮食、女人们熬甜酒,祭祀祖先,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世子品了品,转头和小伙伴嘀咕,“他解得真不错……”
金渔暗自赞叹,真不愧是世家出身啊!
她一直都知道康哥儿用功,却不知他小小年纪,竟然就有如此灵敏的政治嗅觉和不动如山的定性!
背诗,哪个孩子不会?
难得的是这孩子不怯场,脑子活,在最合适的场合选了一首最合适的诗,赞扬陛下文治武功,顺便也把未到场的徐白虹捧起来!
子不教,父之过,子得教,父之功!
此事一定会很快传扬出去,一直飘到陛下耳朵里!
试问,哪个统治者不喜欢歌功颂德?
尤其还是个七岁孩童说的,他能说谎吗?肯定是他的父母口服心服,忠心于朕,这才言传身教。
到了这一步,许多原本不将高敏放在眼里的人,再看她时,也多了几分郑重。
而当事人高敏依旧保持着浅笑,既不卑微,更不曾得意忘形。
长公主果多几分真心的欢喜,对高敏笑道:“我有几个小孙子同他们年岁相当,可惜晚了点,不然做个伴读,一起进学也是好的。”
皇室中人五岁正式开蒙,伴读是早就定好了的。
哪怕只是客套话,亦算难得,高敏忙道:“是我们没福分。”
能得长公主夸赞固然值得高兴,可细细想来,未尝不是躲过一劫。
长公主虽然不能执政,日后也不参与立储之事,可君臣有别,任谁去了都得弯腰低头。
康儿在家是主子,若果然去当了伴读,那就是给人当奴才,这些个小世子、小公爷的,还不知是什么性子呢。万一读书期间犯浑,或遇着严苛的先生,他们是龙子龙孙,不得刑罚加身,就只能伴读代为受过……这不是遭罪嘛!
只要用心读书,凭祖上垫的底子,康儿来日的前程就差不了,也不差这么个名分。
当日离开时,金渔一行人的车上就多了八匹宫缎,一整套十对新式宫花,一对玉佩,湖笔、徽墨、端砚、宣纸等上用文房四宝四套,外加宫中新刻的史书两套。
第83章 [83]置业(一):一更
赏梅宴之后,高徐两家的交际圈骤然扩张出一个新的区域:勋贵。
横亘在世家和皇族之间的壁垒被悄然打破,许多之前没有往来的人家也开始试着发出请柬。
长公主都公然流露出喜爱了,他们还有什么可拿乔的?
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没有什么实权,但偏偏能在某些场合给皇帝带来极大的影响,乃至左右他的决策。
若说徐白虹等官员是晓之以理,那么这些人关键时刻便能动之以情,哪一方的分量也不轻。
高敏的策略非常明确,即便无法全部交好,当然这是肯定不可能的,至少不能交恶,确保来日家人晋升之路上的阻碍越来越少。
以金渔的视角来看,夫妻俩此举乃大胆求破局之意:
昔日鼎盛的世家门阀因何倾颓?
皇族得天下!
一个老钱,一个新贵,这两个群体根源上就有点微妙的对立,哪怕前者迫于形势向皇权低头,可骨子里依旧清高。
现在他们主动示好,落在部分世家守旧派眼中,多少有点不是滋味:叛徒!
但跟着这样能屈能伸的雇主,金渔很安心。
适者生存,好汉不提当年勇,世家曾经再辉煌又如何?不过昔日旧谈而已。
那些私下里说酸话的,有本事你们守着棺材本坐吃山空,别出来考科举啊!
纵观始末,宋夫人居功至伟,金渔敢肯定,高敏和徐白虹定报之以重礼。
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从后续宋夫人的热烈反应来看,绝非寻常物件,大约是可以立刻钱生钱的田庄或铺面。
但物超所值:
宋夫人更殷勤了,凡能带人的场合,一律先来问高敏去不去。
托她的福,短短几个月下来,高敏竟将前面几年都没涉足过的皇亲国戚圈认了个七七/八八。
因康哥儿和安姐儿在长公主面前的表现过于突出,如今许多人的请帖中都会点名让高敏带着孩子去。
三岁看老,康哥儿现在都七岁多了,来日必然差不了,既如此,提前结交一位朝臣有何不可?或许自家儿孙还会与他成为同僚乃至同窗呢。
两个孩子的社交日程骤然拥挤起来。
以前出门,他们大多只是挂件,单纯负责玩。可现在不一样了,有几家隐隐流露出结亲之意。
对此,高敏一律耍太极挡了回去,不明确拒绝,却也从未回应。
他们夫妻俩与勋贵往来也就算了,康哥儿来日可是要进官场的,若与皇室结亲,不免被人嘲笑裙带关系,于他日后的官声不利。
何况世人讲究“女高嫁,男低娶”,哪怕不能门当户对,高敏和徐白虹也不想迎进来一个需要他们谨小慎微伺候的儿媳妇。
不少人又盯上了安姐儿。
她有对好父母,兄弟小小年纪就争气,自己也大大方方的,又好看……
但这就更没谱了,她才几岁?高敏随便一句话就挡回去了。
然而,即便有高敏和徐白虹在前方遮风挡雨,安姐儿依旧敏锐地觉察到不同。
以前她和雅姐儿等人玩时,家人只嘱咐她不要受伤,可是如今她和那些新认识的姐姐妹妹们在一块时,大人们却叫她注意礼仪。
“我不想跟她们玩了,”入睡前,安姐儿悄悄和金渔说,“不舒服。”
尤其有几位夫人,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虽然脸是笑着的,但眼神却没什么温度,还一个劲儿地让她和不熟悉的小男孩一起玩。
她不喜欢。
金渔摸摸她的脑瓜,“还记得你以前说想长大吗?”
安姐儿皱眉,不情不愿道:“这就是长大吗?”
“对,这就是长大。”金渔点头。
安姐儿不懂,“可是她们都说,成婚了才是长大。”
难道不应该是像高姐姐和沈家的哥哥那样,要预备定亲了才是长大吗?
“长大有很多种,有的人虽然年长了、成婚了,依旧没有长大。可有的人小小年纪,却已经长大了。”
安姐儿听得脑袋发昏,老老实实地摇头,“我听不懂。”
“不懂也没关系,”金渔缓缓道,“就像夫人和舅太太经常会觉得累,因为她们是大人,大人……是很不容易的。”
安姐儿把脑袋往她怀里钻了钻,声音闷闷的,“那我不想长大了。”
金渔失笑,“长大就像四季变换,纵然不喜,依旧挡不住。”
安姐儿哼哼两声,双手死死搂住她的腰,“金渔姐姐会一直陪着我么?”
金渔迟疑了下,“也许吧。”
即便她来日脱籍,也不可能放弃旧东家这条人脉,所以,也算陪着吧?
安姐儿似乎安心了些,又听到温暖的声音从紧贴着的胸腔传来,“咱们去找夫人吧?”
嗯?安姐儿心动了,不过还是有些犹豫,“可是,可是要睡觉了。”
新家的院子太大了,大得有点空,她时常会想起儿时在母亲怀中入睡的情景。
可父亲说她是大孩子了,不可以天天赖在母亲身边。
因为这件事,她还偷偷讨厌过父亲呢,足足好几天!
金渔笑笑,“怕什么?还记得以前的胡萝卜吗?”
一听这三个字,安姐儿一张小脸儿都皱巴了,嘴巴里仿佛又泛起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硬邦邦道,“不记得了!”
小机灵鬼儿!金渔大笑,“夫人和老爷最疼你了,所以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都要马上让他们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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