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就是半日,待午后高夫人歇息,夏妈妈才得空家去一趟。
她也不觉得累,掏钥匙开箱子,翻了匹浅青色的细棉布出来,又兜几斤新棉花,兴冲冲往小浆洗处去了。
如今小浆洗处的孩子们渐渐懂规矩,周妈妈日益清闲,正好同她赶工做棉袄。
“小姑娘家家的,又是喜事,这个颜色未免忒老气。”周妈妈皱眉。
“你倒比我还上心,”夏妈妈眯着眼画线,“这个颜色和如今她身上穿的棉布袄子相仿,若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大家族外头瞧着好,殊不知内里更多各样龌龊,各有各的算计,哪怕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也可能被人借题发挥。
眼下孩子的活计尚未落定,还是谨慎些好。
如今家里的下人主要由三部分构成:
一部分是像夏妈妈、翠溪这样跟着高夫人从娘家来的陪房和陪嫁,一部分是以帐房先生、采买为首的老爷的心腹,剩下的就是金渔、春柳这种,到北边安顿下来之后,又在当地陆续添置的。
随夫北上时,高夫人共带了四房陪房和若干陪嫁丫头、小子,陪房除了夏妈妈和老周外,另有负责教导人的周妈妈一家,大厨房里管着烹饪的胡妈妈,还有城外管着陪嫁庄子的另一对夫妻。
其中周妈妈和老周是没出五服的堂姐弟,因这个缘故,几家女眷之中,她与夏妈妈最亲近。
城外庄子上的两口子自然不能因为这点私事擅自回城,不必设他们的座次。
至于剩下的……老周也给来到北边后才认识的几个人捎了话。
他本是高夫人的心腹,不过如今多跟着老爷在外行走,一是老爷为官之后交际、应酬多了,原本的人手有些不够用;二来也是高夫人监督的意思,不许他在外胡乱招惹女人。
来望燕台一年多,老周也和几个老爷的心腹混熟了,这回提前打了招呼,就是不知道对方肯不肯赏脸来。
周妈妈撇撇嘴,“我看够呛。”
话说出口,她又觉得有些不好,马上描补道:“夫人亲口许了你的,不看僧面看佛面,若老爷的人一个都不到,夫人面上也没光。”
老爷的心腹有身份,难道她们这些夫人的心腹就不要紧了不成?
“人过不过来倒不要紧,”夏妈妈却很看得开,“话带到了就行。”
不是一定要吃这顿饭,只为让大家认认脸,日后有个照应,免得孩子在外面被欺负了还不知道。
“那倒也是。”周妈妈说,“只要咱们几个知道了,放出话去,下头的人就不敢乱来。”
内宅的事,终究还是夫人说了算。
晚间家去,她男人一边洗脸一边笑,“老周也是糊涂了,原本已经生了个女儿,那倒也罢了,好歹是自己养的,如今这又怎么说呢?偏去外面捡人家不要的不成?还是个半大的,且不说养不养得熟,过不几年就要嫁人,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你说图个什么呢!”
“老五你少放屁!”周妈妈低声骂了句,赶紧过去关门,“都在一个院子里住着,叫人听见了有脸不成?”
原本她也觉得堂弟两口子有点冲动,可那是自家的事!你怎么敢说得这么难听!
老五不恼,也不跟她争辩,依旧笑嘻嘻的,“好好好,我不过在自家随口一说罢了,回头我只说好话,埋头吃酒就是了。”
虽已进了二月,天黑得依旧很早,原本屋子里光线就有些暗,偏周妈妈又关了门,越发看不清了,他只好摸索着去点灯。
“我可不敢指望你说好话,只别吃多了黄汤马尿讨打就谢天谢地。”周妈妈又骂了句,说话间带起的气流将火苗吹得左摇右摆,“他们没了个女儿,自然要补个女儿的,你们懂什么!”
老五习惯了,左耳进右耳出,看得周妈妈气不打一处来。
“你不知道,我那侄女着实招人疼!”周妈妈加重了语气,“回头你见了就知道。对了,我叫你预备的见面礼呢?”
“备了备了……招人疼有什么用?”老五嘟嘟囔囔爬起来找见面礼。
女儿再好能比得上儿子?不还是没人养老送终……
第14章 [14]权柄:了解宅子里的人员构成后,权力结构一览无余
普通人的一生不外乎几件大事:生老病死,而金渔的认亲等同新生,故而出席的亲友给的礼都颇重。
几家陪房提前商议过了,这家送银平安锁,那家送银绞丝手镯,又有一副小银如意坠子,凑齐一套。
周妈妈算亲戚,还额外送了两匹新棉布,一匹粉的,一匹浅黄染小花的,都是很适合小女孩穿的娇嫩颜色,正好开春了裁剪新衫。
老爷的心腹亦来两个,各自送了两匹内穿的细棉布、一匹外穿的茧绸,外加几样街面上时兴的精致糕饼点心。
有这些料子,金渔接下来一年四季的衣裳都不用愁了。
另有翠溪等几个大小丫头,也抽空送了点东西。
她们尚未成家,自己还是孩子,便以做的针线为主,多是各色荷包、手帕子、垂丝络子等。
夏妈妈将礼物一一展示给金渔看,又拆了一封点心与她吃。
是一种类似桃酥的点心,胖乎乎裂开纹,油汪汪的撒着芝麻,喷香,金渔吃得唇齿生香,含糊不清道:“娘,不留着过节么?”
夏妈妈自己也吃了块,闻言笑道:“留它作甚?放不十天半月就该坏了。还要不要?”
金渔摸摸肚子,恋恋不舍地摇头,“不要了。”
还没开饭呢,她想吃肉。
“我搁在柜子里,想吃了自己拿。”夏妈妈麻利地扎好,“可不许饭前多吃,要坏胃口的。”
“哎,我记下了。”金渔吃完了,洗干净手,先摸摸香喷喷的手帕、荷包等,又去看那些亮闪闪的银器。
怪精巧的,长命锁下面还挂着圆滚滚的小铃铛,纹样古朴,晃一晃,叮咚作响。
见她喜欢,夏妈妈便让她自己收着,“本就是给你的。”
金渔眨眨眼,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您帮我收着吧。”
她只是好奇而已。
儿时从未拥有过,如今也早过了眼馋这些小玩意儿的年岁。
夏妈妈想了一回,单独把周妈妈送的长命锁挑出来给她戴上,捂暖了塞到衣襟里,郑重道:“旁的也就罢了,唯独这个,你可千万得日夜戴着。”
她的语气严肃,金渔下意识也跟着郑重起来,“娘,我记着了。”
稍后开席,当中果然是一只闪亮亮的糖棕色酱烧鸭子,一尾香喷喷蒸肥鱼,一盆颤巍巍炙嫩羊肉,另有几样轻巧些的辅菜。
担心金渔人小胳膊短,够不着也放不开,夏妈妈顾不上自己吃,先将各色菜肴与她夹了一大碗。
她夫妻二人虽为管事,日常也鲜少置办如此讲究精致的席面,不吃忒亏。
金渔乖巧道谢,将碗中最好最嫩的一块肉舀了,送与夏妈妈,“娘,您先吃。”
一共开了两桌,分男女宾客坐着,老周就在金渔斜后方,于是她又挑了好肉孝敬爹。
周妈妈便带头夸赞起来,“这孩子,真真儿招人疼。”
夏妈妈面泛红光,十二分的心满意足。
就连素日寡言少语的老周,也跟着谦虚几句。
周妈妈是亲戚,同夏妈妈挨着,她男人老五就跟老周挨着,与金渔仅一臂之隔。
见金渔乖巧,老五难得说了点漂亮话。
金渔忍不住看了他两眼。
这人,还挺心口不一的。
方才她就看出来了,这位名义上的姑父并不怎么看好这段半路亲缘,周妈妈瞪了他好几眼呢……
老五正吧嗒吧嗒啃剪花肉馒头,忽然觉得脸上痒痒的,一抬头,就见才认的大侄女儿正盯着自己看。
被抓包的金渔也不慌,冲他甜甜一笑,像在打招呼。
老五眨巴眨巴眼,吞下去嘴里的鲜肉,端起桌上一个梅花小盅,作势递给她,“喝甜水不喝?”
金渔一怔,摇摇头,才要开口,就见老五突然咧嘴一乐,麻溜儿把手收回去,“哄你的,这是黄酒!”
金渔:“……”
什么人啊!
你幼稚不幼稚?
目睹全程的周妈妈气个倒仰,抬手向后给了老五一肘子。
这欠打的!
听着老五的闷哼,金渔解气了。
打得好!
夏妈妈也被气笑了,安慰女儿道:“他虽是个混不吝,嘴巴坏了些,人倒还好……”
金渔本也没怎么往心里去。
她又不是银子,凭什么人人都喜欢呢?
就算是银子,说不定也会有人嫌弃:你怎么不是金子?怎么不是宝石?
随他去吧!
成年人吃席不过是找个由头社交罢了,席间又没有与金渔同龄的孩子,夏妈妈怕她无聊,本欲哄她去睡觉,没承想小姑娘听得还挺入迷。
金渔当然入迷:情报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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