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金渔回来和夏莲一起用饭,才吃完,叫小丫头来收了桌子,就听有人在外面说话,“夏妈妈在家么?”
“谁呀?”夏莲隔着窗子问。
“我是才搬来的董七的女儿,替我爹娘问好来了。”
夏莲和金渔对视一眼,都走出去看,就见门口俏生生立着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哦,你爹就是董七,你叫什么?”
“我是石榴花开的时候生的,爹给我取名字叫榴娘。”榴娘甚少同管事和一等大丫头面对面,有些紧张。
“红红火火,是个好名字。”金渔笑道:“进来坐吧。”
榴娘道了谢,同手同脚地进去了。
进到屋里,也不敢正经坐,被让了好几回才小心翼翼坐了一点凳子边儿,又想起来见面礼,忙又站起来,将带来的匣子递过去,“这是我跟我娘闲时做的,还请不要嫌弃。”
“你们真是客气,”夏莲开了橱柜,凑了一盘四样点心端过来,“你娘呢?”
榴娘不好意思吃,只努力控制着不去看,“我娘是二院上看门的,如今正当值呢。”
金渔问:“我似乎见过你。”
“姐姐好记性,”榴娘腼腆一笑,“我在三院各处扫院子,姐姐出入时,说不得什么时候见过我。”
金渔心里哦吼一声,还真是。
三院就是第三进,西跨院正是她的医学师父,江大夫长居之处。
第104章 [104]一更:一更
虽是头一回面对面说话,但榴娘对金渔并不陌生。
扫地的活儿枯燥又沉闷,闲来无事时,大家也只能捡些消息嚼嚼,其中被提到最多的便是这位夫人、小姐跟前的大红人。
在一干奴仆圈儿里,金渔完全是活着的传奇:
六岁被卖进来,几个月有了管事爹娘,七岁被正式留在夫人身边,八岁就跟着奔赴长公主的荷花宴,九岁换牙,该消停了吧?人家转头就去了小姐身边!小姐就不舍得她走了!
如今十四岁,哪个不服她?
有婆子啧啧称奇,“我们镇上有个神童,十四岁中了秀才,估摸着金渔姑娘也差不离。”
念书的叫神童,做活的叫什么?
神奴?
感觉怪怪的。
众人便都笑了。
但无论如何,大家对金渔的印象都不坏:
她慷慨,大方,为人和气,家里办宴会剩下饭菜时,她会特意给收拾桌子的婆子们留着,还会主动提醒哪件盘子容易坏,小心磕碰……
不过以前榴娘只是倾听者,她觉得金渔的生活距离自己太过遥远,听完了,也就过去了。
但现在不同:
大家住在同一座院子了!
每天都能见好几回呢!
董七叫榴娘敬重对方,榴娘做得更多:
她开始观察金渔。
金渔在小姐院子里有自己的屋子,偶尔天气不好时,便不回来,除此之外,日日雷打不动地回家睡觉。
她起得很早。
每每榴娘胡乱吃了早饭,准备去三院上工时,路过金渔家,都能发现她卧房里亮了灯。
榴娘不大明白,小姐少说还得大半个时辰后才起呢,伺候洗漱亦无需一等丫头亲自动手,根本不必着急……
那么金渔姐姐早起做什么呢?
榴娘悄悄问爹娘,爹娘也说不清楚。
董七挠挠头,呵呵玩笑道:“听说夫人和小姐身边的大丫头都识文断字的,没准儿也早起用功呢。”
识字?
这个榴娘信。
因为她常见金渔往西跨院江大夫那边去,具体做什么,她不知道,但偶尔能瞧见一老一少对着张纸嘀咕,若不识字,肯定看不懂。
榴娘懵懵懂懂的,问董七,“识字一定是很好的事。”
她也想识字。
董七愣了下,“怎么说?”
榴娘掰着指头数,“几个主子都识字,主子身边的大丫头、随从、心腹管事也识字……”
她发现了,越是做精细活计,就越靠脑子。
就连郑二,原先也不识字,后来当了管事,就慢慢认了不少,起码能看懂账簿了。
还有爹,不也跟着几位老资历,略认了几个么?
如若不然,怎么可能接郑二的差事!
董七想了会儿,郑重起来,“你想识字吗?”
以前一家人窝在车马房里,被郑二等人压得抬不起头,根本看不到明天,觉得前程也就那样儿了。
识字?
给车夫跑腿儿打杂的识字作甚?还是看门的妈妈、扫地的丫头要念经?
可如今不同了,天上掉馅饼,一下子砸在他董七的脑门儿上!
他成了管事了!
好好做几年,还怕帮衬不了妻女?
尤其是女儿,她才十二岁,扫一辈子地太苦了,来日也说不到好人家,总得想法子提起来。
只是正如女儿所言,丫头想往上爬,很难,可只要识字,就容易多了,因为内院的丫头动不动就要帮着夫人整理帖子、记账,甚至是念书。
董七的媳妇戳戳他,“你又说些不着调的了,她这么大了,却去哪里学?难不成还巴巴儿请个先生?”
董七摸摸脑门儿,一狠心,想出一个厚脸皮的主意:
女儿又不考状元,只要略认几个常用字,比得过其他竞争的丫头即可,未必非要正经拜师。
她不是经常能见到金渔姑娘吗?若见了,就豁出去上前问,哪怕三天学一个,一年下来,不就有一百了?
过个三两年,也就够使了。
他媳妇忐忑,“能成吗?”
人家金渔姑娘那么忙,又跟自家不熟,这么觍着脸凑上去,可别被嫌弃了!
再说了,一个扫地丫头想认字,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笑话怕什么!天底下可笑的事多着呢!还差这一遭?由他们笑去!”董七笑道:“榴娘也不是没眼色的,人家若不愿意,以后就不问了呗!”
行不行的,试试呗!
就算人家不愿意教,也多了个相处的机会不是?
榴娘愿意试一试。
不知为什么,她总是很想同金渔说说话,可又不知该聊什么,有了这个借口……
“你想识字。”
看着榴娘拿出来的当票,金渔一眼识破了她的真正目的。
榴娘刷一下红了脸。
唉,我还是太笨了。
金渔乐了。
今儿金渔特意亲自来给安姐儿拿浴药,远远看见榴娘在角落里吭哧吭哧扫落叶,就把荷包里的糖瓜与她吃。
结果榴娘道了谢之后,就扭扭捏捏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纸,说想问问纸上写了什么。
金渔噗嗤一下就笑了。
多么拙劣又可爱的小把戏。
榴娘闹了个大红脸,全身的血都涌到脑子里,嗡嗡作响,羞得恨不得现挖一条地缝钻进去。
“祥瑞当,”榴娘耳畔忽然响起天籁,一抬头,就见金渔指着当票最上头的三个字说,“是这家当铺的名号。”
“啊?”榴娘傻乎乎抬头,茫然中混着不敢置信的惊喜。
金渔笑笑,“想识字是好事,没什么可害臊的。”
榴娘心里奇迹般平静下来。
是啊,这是好事!
“不过想识字可不容易,”金渔朝当票努努嘴儿,“一上来就学这么难的,就是绕弯路啦。”
横平竖直还不认识呢,一起手就来这么多笔画,还不看得眼晕啊?
榴娘喃喃着,说不出话来。
她家里三个人,愣是凑不出一个正经识字的,哪里知道这些呢?
“先从《三字经》开始吧,”金渔想了下,“晌午我回家吃饭,你若得空,就去我那边。”
三百千之类的启蒙书她有好几本呢,早就倒背如流,用不上了,白放着可惜,不如送给别人。
不过也不能一口气全送,万一榴娘只是一时好奇呢?
慢慢来吧!
江大夫老远就看见金渔和榴娘在角落里嘀咕,等金渔过来才道:“你才多大,就当起先生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
几年下来,金渔已经把常见的药材和脉象认全了,剩下的珍稀案例也只能等什么时候遇见再说。如今她主攻开方和针灸,这两样才是真正的跳出理论之外的实战。
也就是近身伺候了安姐儿,金渔才知道大户人家这么多门道:
幼儿体弱,极易生病,光靠日常饮食是不够的,有条件的人家便会给孩子配浴药,隔三岔五泡一泡,效果很好。
条件更好的,譬如安姐儿这样的,还有乳母和金渔在沐浴后帮忙推拿、按摩穴位,药效就更好了。
老百姓是不用想了,且不说怕伤风感冒、买不起药包,简简单单的“热水澡”三个字,耗费可太大了:
普通民宅有独立水井的并不多,好些的呢,从附近挑;差些的,就要从水贩子手里买,光日常饮食用水就是一笔大开销,还想泡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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