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扎坏了……
江大夫见不得弟子的窝囊样子,上去就往她脑门上戳了一指头,恨铁不成钢道:“不过区区一个手上的后溪穴,又不是什么致命罩门,瞧你这点出息!”
叫你止疼呢,又没叫你跟阎王爷抢命!
周山才要附和,又听江大夫继续骂道:“就算真扎坏了,你爹还会怨你不成?”
周山:“……”
不是,您老别这么说,说得我也怪害怕的。
我是爹不假,可首先是个活人啊!
不过劈头盖脸挨了这一通骂之后,金渔还真就放开了。
对啊,就是个后溪穴而已,怕个鸟甚!
周山看着飞速逼近的细长银针:“……”
我怕!
夏莲从后面拧了他一把,又心疼又可气,“方才逞英雄的劲儿哪儿去了?”
就你一个人跟着老爷不成,显着你了?自己什么本事没点数啊?
敢为了老爷献身,这会儿却不敢给女儿练手了?什么德性!
事实证明,在医术方面,最了解金渔的还是江大夫这个师父:
一切迟疑都在银针入肉的瞬间消散殆尽。
金渔缓缓吐了口气,终于又跨过了一道心理屏障。
师父说得对,无论自己还是亲朋好友,抑或是不认识的病患,只要认准病症、找准穴位,就没什么可怕的。
周山也不怕了,嘿,还真不怎么疼了。
女儿这个师父拜得好啊!
当然啦,主要还是闺女自己争气。
待金渔扎完针,江大夫双手搓了药酒,又给周山推拿一回,“腰伤是最常见的重大扭伤之一,你且仔细看着……”
以前教学都是偷偷的,唯独这一回光明正大,谁见了也说不出什么来:管天管地,还管得了女儿尽孝心吗?
金渔仔细听江大夫说着周山的症状,慢慢心里就有了数:
急性扭伤加早年留下的腰肌劳损,疑似椎间盘突出,但触诊的感觉不太明显,可能比较轻微,也可能暂时还够不上,待定。
江大夫演示了一遍推拿,让金渔自己上手来,然后就麻溜走了,“要过年了,我忙着呢!”
且不说例行配丸药,明年少爷南下也得带着许多常用的药材,都得他亲手做。
金渔正推拿,腾不出手来,夏莲便送江大夫出去。
江大夫嘱咐她几句,“少下地,别受凉,回头我打发人把膏药送来,先连贴三天……”
里间的金渔问周山,“爹,怎么会突然有人冲撞了呢?该不会要出什么大事吧,今年各处还加了那么多人手,总觉得心里慌慌的。”
以前那些商人也到处见缝插针试图行贿,可是今天这一出实在太冒失,显然背后主使已经等不及了。
周山先习惯性安慰几句,又后知后觉地想起女儿早已不是小孩子,“依我说,那些商人早该有人整治整治,银子来得忒容易,便不珍惜,处处嚣张起来。听说地方上的好些商人奢侈无度,竞相耍阔气,排场竟压过父母官,着实败坏民风……”
金渔试探着问:“朝廷要查办?”
周山没说是,但也没有否认。
金渔懂了。
如此一切就都串起来了:
商贾嚣张,朝廷严查;商贾急了,行贿未遂;眼见火烧眉毛,商贾乱了方寸……然后她爹就倒霉了!
可恶!
第128章 [128]一更:一更
预想中的“缠斗”、“僵持”根本没有发生。
官员,尤其是实权京官,面对商人完全是碾压级别。
徐白虹被冲撞后的一刻钟内,某商贾派来的几个心腹当场被抓,一个时辰之内,该商贾在京城的大管事就被提审……
当天夜里,就有人试图上门亡羊补牢。
他们甚至不敢叩正门,只能在东西跨院的两侧门求见。
金渔一家所在的东跨院门子,满仓,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如此丰厚的门包:竟直接用银票!
但满仓不敢接。
自家老爷可是管税收的,一旦出事,势必涉及朝政,夫人都明令闭门谢客,他一个小小的门子,哪里来的包天狗胆敢违抗?
想见周管事的家人也不行!
前来求和的那人甚至不敢久留,因为这一带住的全是命官要臣,夜间频频有禁军巡逻,逗留时间稍久便会被盘问。
若纠缠起来,他立刻就会与牢里的旧友团圆……
这一切,夜里甚至没弄出什么动静,院内金渔等人一觉到天亮。
次日早起,金渔还奇怪呢,特意去找满仓问过后才知道。
“哪儿没来!”满仓低声道,“今儿一大早还来堵老爷呢,依旧低声下气。”
金渔追问:“老爷竟见了不成?”
“自然没有。”满仓笑着,很有些狐假虎威的得意,“老爷的人一出声呵斥,他就不敢跟了。”
什么跪求、拦轿,都将被视为威逼、挑衅,只会罪加一等!
门口空荡荡的,但金渔看过去时,却几乎可以想象当时的场景:
多么威风!
“周管事可好些了?”满仓的话打断了金渔的胡思乱想。
“哦,好多了!”金渔道,“还没谢过昨日你们帮忙呢!”
周山受伤的事早就传开了,安姐儿特意打发四丫过来告诉她,说许她几天假,好生在家照顾父亲,不必过去了。
“嗨,顺手的事,谈什么谢不谢的!”满仓摆摆手,并不在意。
用过早饭,江大夫又来看了周山一回。
当真只是看。
仗着有徐白虹的话在,又没有外人,江大夫大大方方指点金渔如何推拿,如何下针,如何针对伤情变化酌情添减药方,全程动的只有嘴皮子。
大冬天的,愣是给金渔累出一身汗。
安姐儿虽然给了假,但周山毕竟只是扭了腰,大部分时间都不用人照看,金渔便抽空往内院走了两回,权当散步。
高敏知道后,倒赞了几句,说她守本分,又赏了些东西。
徐白虹的外派远比预想中来得更突然,更无征兆。
临近晌午时,金渔又往安姐儿那边去,路上却见有小厮匆匆往客院和江大夫所在的花园去,又过了会儿,家中一直操练的六名护卫揣着一口小箱子就出门了。
傍晚朝中就传出消息,说户部的徐白虹徐大人被冲撞后受伤,太医诊断后判定需要休养几个月,陛下已准了病假。
但事实上,徐白虹根本没有回家,就连高敏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只夜里悄悄来了个乔装打扮的小黄门,给她带了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两个字,“勿念”,确是徐白虹的字迹无疑。
高敏立刻就懂了:他筹谋已久、期盼许久的机会来了。
康哥儿和安姐儿手拉手站在高敏身前,刚满周岁的泰哥儿正扶着乳母的手,摇摇晃晃站起来,“啊!”
高敏缓缓吐了口气,掀起熏笼罩子,亲眼看着纸条在炭火中化为灰烬,又拿起一旁的炭夹戳碎,直到看不出一点字迹,“无事。”
她抬起头,看着三个孩子,“父亲养病呢。”
兄妹俩对视一眼,不理会空无一人的卧房,乖乖点头,“是。”
他们已经长大了,可以明白许多事,知道有的事该问,有的事不该问。
高敏长期管家的威力在此刻显露得淋漓尽致:
如此巨大的变化,却没引起半点波澜,上到三个孩子,下到一干仆从,都统一口风,该干什么干什么:老爷抱恙,不宜会客。
甚至就连应试在即的康哥儿也没慌。
父亲虽不在,但母亲在,先生在,还有几位叔伯、舅舅等一干有经验者,便没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
于是次年三月十八,康哥儿如期南下。
高敏和安姐儿都去码头送了,小小少年转身登船时,已隐隐有了几分超脱年龄的沉稳。
回去的路上,安姐儿忍不住问金渔,“哥哥会不会有危险?”
父亲经常外出,但这次不一样,哪怕母亲不说,她也意识到不同。
她曾见过没有父亲的孩子,虽然父亲还在,但不在身边,哥哥会不会被人欺负?
对此,金渔的回答很肯定,“放心吧,没事的!”
康哥儿虽然远离父母,但反而最安全,因为江南就是高徐两家的大本营,说句造反的话,这两家在当地是土皇帝,不为难别人就罢了,外人还想动他们?
做梦去吧!
而高敏和安姐儿、泰哥儿姐弟稳居天子脚下,左邻右舍、前后街坊无不位高权重,谁敢作乱?
细论起来,最危险的反而是身负皇命的徐白虹。
但这次他把家里的六个护卫都带上了。
那六人的功夫可能不如随行禁军,但离家前都是签了生死状的,危急关头,他们都会豁出命去保徐白虹的平安。
哪怕最后全军覆没,徐白虹也未幸免遇难,高敏乃至康哥儿也会善待他们的一家人,永无后顾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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