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渔不答反问,“杜妈妈,那山高不高?”
“高!”杜妈妈不假思索道,“可高了,得有近五百丈吧!”
近五百丈,那就是一千五六百米了,金渔点点头,“那听见梵音时,又是什么滋味儿?”
“瞧姑娘这话问的,我哪里有那个福气!”杜妈妈很是遗憾地笑道,“只是听说头颅鼓胀,耳中作响,大师父说是菩萨念的梵音往脑袋这里灌呢!”
金渔乐了,扭头对安姐儿摇摇头,“尊重,但我不信……”
啥玩意儿梵音啊,这不就是海拔骤升诱发了部分敏感人群的反应嘛!
冬日天短,初四一大早,众人摸黑起床,待收拾停顿、用过早饭,正赶上第一批出城。
真冷啊!
马蹄落地声都格外清脆,浑似踢铁板。
车厢内壁上分明挂了皮毛,可寒意还是源源不断地从缝隙渗进来。
金渔和四丫、红杏一辆车,都裹着皮袄、捧着手炉,腿上搭着褥子,围着小茶炉坐着。
路上满是积雪,原本的道路都瞧不见了,车夫不敢提速,只沿着前面压出来的车辙慢慢走,直到午后才到山脚下。
马车沿着山路上行途中,四丫惊喜道:“我听见梵音啦!”
金渔忍笑,“你捏住鼻子,闭上嘴巴,用力憋气试试。”
四丫照做,不多时便沮丧道:“都怪你,菩萨走了。”
不光听不见梵音了,耳朵还像蒙了一层布,模模糊糊的。
金渔和红杏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下车时,红杏见院子里还有好几辆马车,便问前来接引的沙弥,“还有别的客人在么?”
看来不光自家提前来,就是不知来的是谁。
小沙弥不敢直视她,“是遂阳伯的家眷和朋友。”
金渔笑道:“果然大家的想法都是相似的,遇到熟人了!”
遂阳伯就是小爵爷的父亲。
第143章 [143]一更:更新啦
平安寺所在的山并非独立的山峰,而是绵延的一片,众人下榻的别院位于地势缓和的山腰。
原本这里只是一片松林,后来平安寺得到某位贵人的青睐,自掏腰包清理出大片空地,并兴建别院,连着住了好几年。
沿着山路向上再走约莫两三刻钟,才是真正的庙宇所在地。
那段山路只能徒步,对日常养尊处优的人而言,堪称磨难。
当然,也可以用自带的轿夫,但若连这点辛苦都不愿意忍受……恐怕也不能打动神明。
红杏站在院子里,边看随行的婆子、小厮们搬运行李边嘀咕道:“大和尚们的原话大约是这样的。”
金渔心道,大和尚们若去参加相关考试,一定也是不错的心理师,顾客心思拿捏得太好了。
太轻易得来的怎么会珍惜呢?
城中要到夜里才会起风,可山间不同,一天十二个时辰,只有风势大小之别,停是不会停的。
此刻刚到未时,天色便已很昏暗,冷硬的风力还夹着雪片和细小的冰沫儿,打在脸上又痒又痛。
众人先合力将高敏和安姐儿的屋子布置出来,供她们休息,然后再自行安置。
高敏提前派人来打过招呼,得了一处单独的院落。
山间风大,又冷,半夜刮起来浑似妖魔下山,怪吓人的,母女二人便合住一间。
固然拥挤些,但安姐儿却极高兴。
从小到大,除了偶尔生病的几日,她几乎没有与母亲一起睡过。
金渔、红杏等大丫头住了西厢,余者安置在东厢房。
北方冬日刮西北风,东厢房门窗正对着风口,嘈杂不说,温度总比西厢低一些。
因风大,屋子里并不憋闷,奈何陈设粗糙,入目仅一座土炕,一桌、四椅而已。
被褥枕头都是公用的,纵浆洗过,金渔等人也不敢碰,进门前就让人连铺盖一并卷起,暂时搁到空屋子里,又把炕头反复清理几遍,撒了驱虫的药粉,再铺一层油布,然后再放上从家里带来的铺盖。
红杏照旧跑来找金渔睡,“屋子里昏暗,风又大,我一个人睡怪怕的。”
两人正说着话,高敏那边的一个婆子过来说:“正好两位姑娘都在,夫人说,既知遂阳伯家眷在此,便不好失礼,叫姑娘们日落前走一趟,打声招呼。”
本朝伯爵食三品俸,与如今的徐白虹不分高下,但遂阳伯家里到底是本朝世代承袭下来的,自要敬重几分。
金渔和红杏忙取了一份见面礼过去。
两家隔着不远,出门走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来的是遂阳伯夫人和小爵爷,卫亭竟然也在。
金渔先向遂阳伯夫人行礼,“我们夫人和小姐才到,诸事忙乱,不便登门,先叫我们过来请安,明儿再来叨扰。”
遂阳伯夫人笑道:“才听见动静,我正要叫人出去看看呢,不曾想你们竟先来了。”
如今的徐白虹高居侍郎一职,遂阳伯夫人早已将高敏拉到与自己平起平坐的位置,自然没有架子。
金渔又对一旁的卫亭行礼,“不知小将军也在,失礼了。”
难道卫家人也来了?
看卫将军的样子,完全不像是信佛的人嘛。
话音刚落,小爵爷就笑了,“卫将军没来,我只拉他来躲一躲,哈哈哈!”
伴着他的笑,卫亭两只耳朵迅速泛起血色,脑海中又浮现出某些不堪回首的画面:
宫宴结束当日,卫平把桌上除瓷器之外的金银器皿全都揣上了,浑身上下鼓鼓囊囊,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内侍和皇城禁卫们想忽视都难,只能硬着头皮委婉提醒,“您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了放下?”
卫平装傻充愣,“说什么?听不懂!”
就这么一路叮叮当当回了家。
卫亭面红耳赤地跟着,怀里还揣着一把亲爹硬塞进来的银壶:这把银壶甚至根本不是他们桌上的……
大步流星蹿出去老远,父子俩才隐隐听到殿内宫女惊慌失措道:“天呐,这桌全空了!”
回忆结束时,卫亭已经和小爵爷踏上给高敏请安的路。
人家都提前过来了,自家怎好继续装傻?
两人都没什么架子,红杏便笑:“考试在即,奴婢先在这里祝小爵爷蟾宫折桂啦!”
此言一出,小爵爷便苦了脸,显然不大痛快的样子。
红杏立刻知道说错话了,忙讲了几句别的岔开。
稍后拜见了高敏,小爵爷强撑笑脸问候过,出了门就蔫哒哒的。
卫亭劝道:“那丫头不过随口一说,你不要放在心上。”
小爵爷一脚踢飞地上的石子,“我岂会同一个丫头一般计较?”
他在意的哪里是一句话!
卫亭明白他的心思,“科举乃水磨的功夫,急不来。”
小爵爷瞅他一眼,更觉无力,摆摆手,什么都没说。
二人虽皆为武将之后,但早就因上一代人的选择而走上不同的路子:
卫亭的祖父、父亲官职可能不算特别高,但始终握有实权,又有威望,哪怕没有大规模的仗打,每年击退几次邻国边民作乱,就是实打实的战功。
这样的战功自然没法跟昔年大功相提并论,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啊,积少成多,便是极光鲜的履历,慢慢就能升上去。
所以卫亭入不入国子监其实都不要紧,不过锦上添花而已。
可反观自己这边,从祖父那一辈起就没出过京城了。此举固然保全了全族性命,却也失去了进取的机会,如今一代代削弱下来,哪里还有实权?所剩不过表面光!
所以渐渐地,小爵爷也意识到形势的严峻:若自己再不争气,祖上荣光真就要止步于此了!
小爵爷立志奋发图强,去岁便下场考试。
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不曾想,竟然没中!
虽说遂阳伯夫妇都没当回事,十分安慰,但小爵爷自己觉得很丢脸。
再想到康哥儿身在江南还一击命中……
十几岁,正是好面子的时候,尤其朋友中了,自己没中,那滋味就更难受了
为此,小爵爷着实消沉了几日,却也意外看破了许多。
之前先生们总夸他天分好,他也就信了,觉得不过是区区秀才,必手到擒来,可真下场之后却发现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儿。
归根究底,他远没有康哥儿那么用功,书读得不够多也不够透,考题一拆开句子,他就懵了。
二月近在眼前,马上又要下场,小爵爷压力巨大,生怕再落榜。
偏母亲还要来这里上香,求什么文曲星君的,小爵爷就更不得劲了。
万一还考不上,怎么办啊!
“……万一考不上怎么办?”金渔在屋里对红杏说,“还不如装不知道的呢。”
红杏也有些懊恼,“方才我看他笑嘻嘻的,还以为十拿九稳呢,唉,也怪我一时口快。”
“说也说了,多想无益,”金渔道,“既然遂阳伯夫人来此,想必是极重视的,既如此,过去一年不可能什么都没做,说不得这回就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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