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这样热闹,这么早就拜起年来?”红杏身后还跟着的小丫头,手里捧着两个小匣子。
她身上冷,先在外间熏笼上烘了会儿才进来。
绿芬忙亲自给她倒茶,“姑娘取笑我呢。”
“又送什么来了?”金渔笑着往红杏身上戳了戳,“多大人了,还这样偷懒,虽只有几十步路,可忽冷忽热的,最易着凉!回头往嘴里灌苦药汤子了,我看你还俏皮不俏皮!”
红杏被她念得头大,好一番哀告才混过去。
“前儿南边送了年礼来,还有大爷单独的一份呢。”她示意丫头将那两个小匣子打开,“大爷说他和几个同窗一并刻了个本子,竟卖了十几两银子……”
匣子里是两枚细银托的珍珠戒指。
珍珠只比黄豆略大一圈,胜在圆润,光泽不错。
这样的首饰放在节下,实在朴素到近乎寒酸。
但安姐儿却爱不释手。
“真是哥哥自己挣的?”安姐儿又惊又喜。
“那还有假?”红杏莞尔,“说好不容易挑了五枚珍珠,一对给夫人做了耳坠子,一枚最大的打了络子,给老爷做坠子。另外两枚个头相仿,大爷就用剩下的银子托人做了戒托,您和杨小姐一人一枚。”
金渔听罢,十分惊叹。
那小子真是天赋异禀,无师自通啊!
不缺钱的人家根本不会对金钱产生执念,除权力之外,最热衷的就是虚无缥缈的感情。
康哥儿这一手,还不得把亲人们感动坏了?
果然不出金渔所料,接下来几天,高敏和徐白虹恨不得把那几颗珍珠贴在脑门儿上,不管走到哪儿都戴着。
统共不过十几两银子,还要扣去工费和一对耳钉的银针、戒指的戒托,实在买不到太好太大的珍珠,夫妻俩这点饰物在春节的氛围烘托下,不免显得格外突兀。
有熟悉的人不免多嘴问一句,“这个……”
然后夫妻二人便会非常“勉为其难”地聒噪起来,“还不是康儿那孩子,小小年纪,竟能自己写文章挣钱了。原本我同老爷都说,挣钱何等辛苦,他自己花了就是,偏不!这不,非要给我们换了东西,自己一文钱没留……”
发问之人的笑容渐渐勉强:
我让你多嘴!
似他们这样的人家,花钱如流水不过寻常,可谁真真正正凭自己的本事挣过钱?
可恶,竟然还是写文章、刻本子挣的!
回去再看自家孽障,就很不顺眼起来。
杨慧也得了戒指。
送到时,杨父、杨母也在,听徐家人说了来历,夫妇二人十分满意。
杨母更叹道:“千金易得,真心难求,那孩子真是有心了。”
杨慧脸红红,美滋滋戴上了。
想来对方不知道自己的手指尺寸,还特意叫匠人打的活动圈。
怪细心的。
她举起手,对着光看珍珠莹润的光泽,突然就产生了一点期待。
对过年,金渔素来没什么期待。
无论曾经的贫困潦倒,抑或为奴为婢后的谨小慎微,节日只会放大类似的苦难。
但今年不同。
她不用伺候人了!
虽然只有短暂的半天,但她终于迟来地感受到一丝节日的轻松。
宫宴举办在除夕之前,街上已经很热闹了,时不时就有鞭炮声传来,雪片纷飞的空气中也渐渐弥漫开节日的味道。
炕头烧得暖烘烘的,有点闷,金渔便开了小半扇窗透气。
今夜无风,只冷热交替的一点气流带得烛火摇曳,将一家三口的影子歪七扭八地投到墙壁上,一会儿交缠,一会儿又分开。
夏莲正低头做针线,时不时跟桌边剥桔子的周山闲聊几句。
她已经快四十岁的人了,动作日益沉重,比不得年轻时飞针走线,一件衣裳就要做好久。
现在一家人身上穿的,大多是外头针线铺子里做的了。
周山埋头剥橘子,剥完了就一掰两半,一半给妻子,一半给女儿。
转眼桌上堆起高高的橘子皮小山,满室橘子清香,他愣是连个味儿都没尝到。
金渔嘴里嚼着橘子,五官都皱在一起,“爹,好酸!”
“啊?”周山傻眼,忙把还没递给妻子的那半往嘴里一塞,“甜的啊。”
夏莲笑出声,“傻子。”
闺女哄你吃橘子呢!
金渔含着满口橘汁闷笑,扒着窗口向外看,看漫天飞雪,看日落月升。
好幸福啊,她默默地想,但过分幸福滋生出的巨大空虚却又将她包裹,令她惶恐。
金渔觉得自己太贪心了,总设立那么多目标,完成了一个,马上又觊觎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没有尽头。
还是想点现实的吧:
康哥儿八月秋闱,九月出成绩,若不中,自然拔腿就走;若中,算上应酬……不,这几年他在南面应酬得足够了,大约不会耽搁太久,最迟九月中下旬就会出发。
顺利的话,十月底、十一月初就能抵京,到时候就该预备提亲啦……
“出去玩吧。”一边做针线的夏莲突然说。
“哎?”金渔没反应过来。
夏莲笑起来,示意周山把她的斗篷取来,“长这么大,还没自己出去玩过吧?”
这孩子真是闲不住,别看身子在这儿,脑瓜子指不定飞到哪里去了,看着都可怜。
还不如撵出去玩。
金渔都愣了,还真是。
一个人……这个念头一起,便在她心底疯狂蔓延: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一个人自由自在地漫步在飘着漫天大雪的长街上!
“可是……”金渔有点犹豫。
好不容易得闲,应该在家里多陪陪爹娘吧?
“我跟你娘还没到七老八十动弹不得呢,”周山瓮声瓮气道,“去去去,去吧!”
以前孩子小,自己出门他们不放心,如今已经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街上又有那么多巡街的士兵,应该没事。
去吗?
那就去!
几乎是瞬间,金渔一下子雀跃起来。
她连滚带爬跳下炕,冲回自己的屋子里翻箱倒柜,再出来时,已经换好了许久不穿的小牛皮靴。
“我去啦!”金渔穿好披风,飞快地拥抱了夏莲和周山,像雀跃的小鹿,转头扎进漫天风雪中。
第169章 [169]二更:更新啦
可当金渔冲到大门口时,头脑中竟然一片空白,整个人如撞到一堵看不见的墙,生生停住。
细细回想起来,她已有十多年不曾单独出门,之前无论去哪里、做什么,总是跟在主子身后。
就算偶尔出门逛街,也有长辈跟着、小伙伴们陪着……
此时此刻,金渔看着那空无一人的街道,竟陷入了巨大的茫然无措中。
我自己……去哪儿呢?
“金渔姑娘,金渔姑娘?”
满仓疑惑的声音在金渔耳边响起。
她愕然发现,本已迈出去的一只脚,竟不知什么时候退回了门槛后。
金渔脑中嗡的一声。
“金渔姑娘?”满仓看着她满心欢喜地冲出来,却又像失了魂一样的退回去,“您是要出门吗?”
出门?哦,金渔如梦初醒,用力点头。
对,我要出门。
“下雪呢,”满仓从门后掏了把油纸伞出来,“仔细淋湿了。”
沉甸甸的油纸伞入手,坠得金渔重重吐了口气,也将那些悄然渗入的奴性和依赖从四肢百骸中拼命挤出去。
“打工,我只是个打工人而已,养家糊口不丢人,本质上和那些风光无限的大臣们给皇帝打工并无不同……”
金渔嘀嘀咕咕说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话,终于勇敢踏出了第一步。
我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我了!
鞋底碾碎落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仿佛有无形的牢笼被一并碾碎。
好安静,真的好安静。
这一条街上住的全是高官,此刻都往宫中赴宴去了,处处大门紧闭,静悄悄的街上空无一人,唯余满地落雪。
金渔一路走来,各家各户俱无动静,只有一座座豪宅默默矗立着,似无声潜伏的兽,静静注视着这个雪夜独行的姑娘。
心跳声,呼吸声,乃至雪落声,脚踩在地上的咯吱声,一声接一声,叫金渔听得发慌。
“啪,啪啪!”
远方突然隐隐传来爆竹炸响之声,惊得金渔一哆嗦。
她原地定了定神,突然收起伞,提起裙子开始奔跑,向着爆竹声的来源处,向着人烟灯火闹市处奔跑。
一个,两个,三个路口,无数栋房屋伴着金渔呼出来的白色水汽,飞快地向后掠去。
叫卖声、谈笑声、喝彩声,各种各样的声响、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泛滥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滚滚涌来。
安静到近乎诡异的黯淡世界被金渔远远甩在身后,她跑得越来越快,终于在拐过一道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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