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比方一下子把德宝娘逗笑了,拉着她笑了半日,又继续说些细节,“花园里那座藏书楼原来是没有的,皆因夫人陪嫁的书籍太多,又年年搜罗,书房里竟渐渐搁置不下,侯爷这才命人单独在花园里起了一座三层小楼……”
金渔问道:“不知夫人爱看什么书呢?”
“哎呦,这个我倒不大清楚。”德宝娘想了一回,“听德宝说,夫人也算上知天文,下通地理,竟是无所不看的。不过日常也爱练字,画个画儿什么的,听说曾师从一个叫什么的画师呢!”
这倒是跟之前世子告诉安姐儿的对上了。
看来,世子喜欢收集古画的爱好也是遗传自母亲。
随着德宝娘的讲述,金渔脑海中渐渐就拼出一副旌阳侯府地图。
毕竟安姐儿还没正式嫁过去,寿诞当日肯定不能乱走,只是为了心里有个底。
侯府面积宽广,道路四通八达,又是严格的对称式建筑,不熟悉的话真的很容易走错。
虽说各大出入口应该都有仆从引导,可万一呢?
等金渔回去把打听到的消息告诉给高敏和徐白虹后,夫妻俩商议一番,又往给邓夫人的生日礼中添了一副压箱底的字帖。
所有的流程和可能发生的情况都反复演练过,安姐儿心里有了底,但还是有点紧张,怕第一印象不好。
毕竟自己不是邓夫人亲口求来的。
万一龙舟宴上的亲近只是表面文章呢?
万一长公主和邓夫人这对婆媳并不如看上去那样和睦呢?自己是否会被迁怒?
徐白虹主动安慰女儿,“你是去做媳妇的,又不是当奴才,无需讨好任何人。”
安姐儿用力点头,“我知道。”
徐白虹拍拍她的肩膀,“你们的婚事是皇上和太后都许了的,长公主也喜欢,谁又敢说什么,谁又能说什么?
论门第,我和你母亲虽非王公贵胄,亦是世代书香、一方望族,就算邓夫人自己选,也未必能选出更好的来。”
当年他豁出命去跻身三品,不就是为了今时今日给儿女们撑腰吗?
没什么可怕的。
高敏也这么觉得。
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若干年后安儿和世子的情分耗尽罢了。
但只要有夫人的诰命在,就不怕。
诰命是要登记在册的,哪怕自家男人获罪,只要朝廷不明文废止,诰命夫人就永远由朝廷供养!
要再有个一儿半女的,最好是个可以承袭爵位的儿子,就算自己生不出来,也可以抱养侍妾的。如此就算余生有靠,大不了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嘛!
谁离了谁还活不了怎么的?
安姐儿想起泰哥儿,迅速平静下来。
是啊,没什么大不了的。
六月初七,旌阳侯夫人的生日宴在花园里举行。
男宾女宾只是在戏台两侧东西向分席而列,中间并没有实质性遮挡,抬眼就能看见。
邓夫人没有亲生女儿,便特意将安姐儿叫到身边,与她同坐。
见邓夫人对这个未来儿媳妇如此看重,众人便花样翻新地夸赞起来,说她知书达礼,夸她举止端方,若干人夸了一圈,竟没有一句重样的。
安姐儿牢记父母的叮嘱,全程不卑不亢,照收无误。
邓夫人见了,越发满意。
出身大族的孩子确实不一般,从小经过大世面,是个当主母的好料子。
金渔不想站着,安姐儿也不忍心她站着,故而今日金渔是以小爵爷义姐的身份来的。
这几日遂阳伯夫人抱恙,不曾前来,金渔自己一席,倒也自在。
宾客们的席位也有讲究:勋贵们挨着勋贵,官员们挨着官员,泾渭分明。
宋夫人自家就是个光头小官儿,但长公主愿意给她做脸,母女二人照样坐在勋贵区很靠前的位置,竟与金渔挨着。
“这几日你们忙,咱们也有日子没见了!”宋夫人高高兴兴地说。
金渔隐约觉得她有点热情过头,“是啊……不过过了这几天就好了。”
桌上陆续上了开宴前的点心酒水。
旁的倒罢了,酒是玉壶盛着的贡品金盘露,可见皇恩浩荡。
金渔不喜饮酒,只冲着贡品的名头略倒了一杯尝了尝味儿便罢。
倒是才上来的八珍茶糕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清新夺目。乃是用龙井、六安、黄芽、正山等八种茶汤和糯米面蒸出来的粉糕儿,用模具压出茶叶形,玲珑可爱。
金渔拿起一块咬了口,糯米香混着茶香,果然不俗。
再一嚼,里面竟还夹着蜜豆馅儿,茶汤的清苦中和了蜜豆的甜,非常可口。
安姐儿也喜欢,竟不碰其他点心,连着吃了两块。
邓夫人见了,笑问她还有没有别的爱吃的。
安姐儿略想了想便说:“最喜欢的一时说不上来,平时倒常吃枣泥糕和薄荷奶糕。”
不说,显得奉承太过;只说一样特定的,又显得太刻意,两样刚刚好。
邓夫人便笑着指了指对面的世子,“这就是天定的缘分了,他儿时也爱吃薄荷奶糕。”
安姐儿莞尔,心道不光儿时,我看他如今也很爱吃呢。前儿上来一盘子,他吃的比我都多……
又有人陆续献上寿面、寿桃等物,一番热闹过后,戏台上就渐渐开幕了。
今日有两出戏,一出《浣纱记》,讲的是西施的故事,另一出却是《琵琶记》,也不落俗套。
整戏很长,一日自然听不完,今日邓夫人只点了几出精彩的。
高敏不爱看戏,家里从没请过戏班子,而金渔又忙,对这两出素来“只闻其名,不见其声”,今儿也算见识了。
不得不说,某出戏文流行必然有其道理,今日这两出就都很不落俗套:
《浣纱记》强调了西施作为政治家的作用,结局也是跟范蠡全身而退;
《琵琶记》中新科状元蔡伯喈被当朝丞相强拉为女婿,妻子赵五娘在家苦等不归,公婆去世后入京寻夫……夫妻二人都非常渴望团圆!虽然最后还是一夫二妻,但最后蔡伯喈返乡归隐了!
金渔看得津津有味,逼得宋夫人悄悄拿点心打她才回过神来,“嗯?”
见大家都专心致志地看戏,宋夫人往金渔那边凑了凑,这才说明来意:
小爵爷和世子、康哥儿同岁,彭姑娘还比安姐儿大一岁半呢,如今大家都已经定下来,偏彭姑娘迟迟未定,由不得她不着急。
“你是个细心周到人,我才同你说这些……”宋夫人特意声明。
金渔点头,“养儿一百岁,忧到九十九,夫人一番慈母心肠,我岂有不懂的?放心吧,不会对外讲的。”
宋夫人这才叹道:“这两个孩子着实叫我操碎了心,你说没开窍儿吧,又彼此有意;说开窍了吧,又半开不开的,这两年还像过家家似的打打闹闹……”
若在以前,这样的话宋夫人是万万说不出口的,可女儿婚事要紧,什么面子不面子的,竟顾不上了。
赶巧金渔又是小爵爷的义姐,这事儿由她帮忙最合适不过。
就金渔来看,小爵爷和彭姑娘确实彼此有意,但这事儿怎能让女孩主动开口?回头她确实得想法子敲一敲。
金渔细细琢磨,遂阳伯固然不会教养,在家庭关系上处理得一塌糊涂,但是两边的长辈和遂阳伯夫人非常有担当,家庭环境还算可以。
而小爵爷本人呢,又天性开朗,比较擅长自我调节,不管什么事儿,闹过去就完了,从不记仇……这样的人还是比较适合过日子的。
金渔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戏文颇长,依我说,年轻的公子小姐们未必能熬到尾,说不得半路就要去花园里逛去……”
只要一散开,小爵爷肯定就会往彭姑娘身边凑,不如就让彭姑娘透露说,家里人要给她招女婿,借此看看小爵爷是个什么反应。
这个法子虽然老套,但屡试不爽,之前金渔就曾经成功敲醒过顺意,所以还是很有把握的。
宋夫人也觉得不错,“总不能一直这么拖下去,拿话激一激也好。”
若那孩子果然着急,就此当正事来办呢,正好可以赶紧商议婚事;若他无动于衷,或只是干着急而不付诸实际行动,就说明此人毫无担当,也没多少情分,不如狠心割舍。
宋夫人到底不甘心,还偷偷问金渔,“你说,遂阳伯府上是不是有别的打算,其他人选?”
不然周围的同龄人都定亲了,他们家里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呢?
金渔还真有这个怀疑。
毕竟成亲是两个家族的结合,彭姑娘本人虽然不错,但宋夫人的名声不大好,而且家中男丁也不争气……
“多想无益,试过再说。”金渔道。
倒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宋夫人家固然平平,可遂阳伯府也非蒸蒸日上之辈,谁也别嫌弃谁。
宋夫人素来是个敢想敢干的人,又听金渔这么说了,越发吃了定心丸,立刻拉过女儿来,如此这般说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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