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下戏台,缓缓从众人眼前走过,“满打满算不超过二十个人来回话,四个时辰,均下来每人将近两刻钟!莫说侯府事务,纵是家国大事也能办两件了。”
金渔已经长得很高了,又因自幼做粗活,大些了跟着安姐儿学骑马,身材健美,单论气势,丝毫不逊色于这些几十岁的前辈们,许多人都不敢与她对视。
经过方才挑头的几人,金渔特意多停留片刻,“若还做不好,我倒要怀疑你们的本事,不如直接报给夫人和侯爷,另请高明,请能者居之。侯府上下仆从数百,还挑不出好的来不成?”
倒下一个林管家,什么妖魔鬼怪都冒出来。
对这些人就不能太客气,不给他们点狠的都快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试图“造反”的几人被金渔干脆利落地压下去,众人见她不骄不躁不卑不亢,手段老练、颇有威仪,只得暂且收了轻视之心,乖乖照办。
又有底下的人听说了金渔那句“另请高明”“能者居之”,不免野心丛生,心神摇曳:
是啊,既然他们能当管事,我为什么不能呢?
新规矩推行第三天,有人时辰过了才来,眼见金渔起身要走,他便笑嘻嘻道:“好姑娘,只晚了一点,不过两句话按个手印罢了,你就通融一回吧。”
“你把头两句再重复一遍。”金渔脚步不停。
那人下意识照做,“好姑娘,只晚了一点……”
金渔头也不回地走了。
谁乐意通融谁通融,我才懒得搭理你!
晚一点是多少?
若通融了你,下一个也晚一点的,我通融不通融?
那我还费那么大劲立什么狗屁规矩!
有几个不信邪的,早来,结果金渔卡点!
如此试探几回后,众人纷纷铩羽而归,只得作罢。
不免有人偷偷找林管家抱怨,“恁老就不急?她都骑到您头上去了!”
林管家不急?他都快急死了!
前几日他悄悄怂恿几个管事不配合,结果呢?现在还想找他算账呢,当真一团乱麻。
林管家哪里敢说实话,只做大度状,“一代新人胜旧人,她是少夫人的心腹,如今主子们也看重,你们只管听命就是了。”
来人盯着他瞧了会儿,胡乱敷衍几句就走了,转头就告诉了旁人,“依我看,林管家是不中用了,嘴上急得起了好几个大燎泡呢,愣是一句要紧的没有……”
对林管家而言,当务之急是安抚人心,可实际上呢?屁都没有,光养燎泡去了!
第195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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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管家觉得自己是真的病了, 心病。
他翻来覆去怎么都想不通,那个叫金渔的外来户才多大?怎么就能想出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主意,又是怎么在短短几天内注意到祠堂那种地方的?
她才多少岁, 能有多少经验?
“唉!”林管家长长地叹了口气,“人走茶凉啊!”
语气颇有几分哀怨。
以前别说他卧病在床了,哪怕偶然有个腰酸腿痛,都会有许多人巴巴儿登门探望, 各样绫罗绸缎鱼鳖虾蟹堆满库房,等闲的他都瞧不上!
可如今呢?
他都咳血了!才来了几个?
“爹!”他儿子听不下去, 把药碗往小桌上一顿,“恁老别整天唉声叹气的了, 赶紧想个法儿啊!”
他没有正经活计, 但以前林管家风光时,他跟着出出进进的, 浑似副管家一般, 一家老小过得别提多风光。
谁能想到呢, 一夜之间, 林管家倒了!他们这些攀附着林管家的藤蔓, 自然也跟着跌落泥潭。
听得这话, 林管家不免有些心寒。
真是久病床前无孝子啊,他才病了几日?印象中百依百顺的儿子就变了脸色。
反倒是嫁出去的女儿听见风声, 巴巴儿提着大包小裹地登门探望……
他儿媳妇到底心细些,见公公不大高兴, 悄悄扯了扯自家男人的衣角, 又对林管家陪笑道:“爹, 他说话直, 您老别往心里去, 他这不也是替您着急嘛!多少年的心腹了,说叫个外人顶了就顶了,这不是乱了规矩嘛!”
其实她比这家人更着急。
当年成亲,与其说她看中自家相公,还不如说是看中了林管家,有这样的公公在上头顶着,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谁能想到呢,一二十年的不老松了,还真有倒的一日?!
退一万步说,谁都会老,可好歹熬到把棒子交到下一代人手里嘛!年轻的接棒,年老的荣养,那才叫圆满呢。
如今却怎么说呢?
冷不丁半道给人家撅了!
丢人就别提了,这一家三代可日后怎么处呢?
林管家的儿子也回过味来,忙把药碗送到亲爹嘴边,“对对对,爹,我是替您不值!她才几斤几两……”
“罢了!”林管家用力闭闭眼,自己接了药碗一饮而尽。
子不教,父之过,把儿子养成这个熊样儿,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造的孽。如今孽障讨债来了,有什么法子?总不能扔了吧?
他还指望这个孽障给他养老呢!
喝完药,林管家沉吟片刻,朝儿媳妇指了指,“这两日你瞅个空子,去寻李……”
“金渔姐姐!”清音踩着小碎步钻进厢房,眼睛亮闪闪的,“真叫您猜准了,方才红果悄悄来找我,说林管家的儿媳妇,那个叫玉娇的,悄悄往后头去了!”
后头就是姨娘们住的小院子。
“可曾替我谢过?”金渔问。
“谢了!”清音道,“按着姐姐之前说的,给了她一把钱,又包了几块点心,她欢喜得什么似的,说回去再探再报。”
“这可不是猜的,”金渔觉得清音颇有潜力,并不吝啬教导,“我且问你,什么风最厉害?”
清音一怔,“西北风吧?”
原先她扫花园子时,最恨冬天了,那西北风又冷又硬,吹在身上跟刀子割肉似的,简直叫人生不如死。
金渔摇头,示意她附耳过来,“枕头风。”
夫人外交为何不可或缺?就是因为它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威力甚至比正常社交更大几分。
古往今来,多少大事都是这样办成的。
当然,这里的“夫人”可不光指正头夫人,多的是如李氏那般的“如夫人”。
毕竟正妻可能为了联姻、门楣、同盟,但得宠的妾室肯定是真喜欢,枕头风的威力就更大了。
林管家眼下看着是倒了,可他毕竟只是倒了,而非死了。
只要人活着,就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如今金渔和他俨然已呈水火不容之势,倘或来日林管家复起,第一个要报复的就是她,再就是安姐儿。
金渔拒绝承受这样的风险。
林管家或许老了,大意了,但他毕竟经营一二十年,怎么可能一点后手都没有?
早在动手之前,金渔就在对着侯府的花名册一一排查,琢磨林管家的后手可能是谁。
旌阳侯?
自不必说,最大的后手,但现在已经折了一大半。
邓夫人?
说什么笑话呢!
长公主?
林管家毕竟是当年长公主亲自拨给旌阳侯的,但……这都多少年了?长公主身边儿孙环绕,如今又沉浸在母亲去世的悲痛中,哪儿来的闲情逸致管林管家的死活!
何况祠堂一事何等恶劣,无论旌阳侯本人还是林管家,遮掩还来不及呢,更不可能说实话。
既然不说实话,长公主就更没有理由插手成年儿子家里的事了。
那么剩下的就是姨娘和旌阳侯府的少爷、小姐们。
张氏和大小姐不得宠,以林管家捧高踩低的特性,不帮着李氏一脉欺负她们就不错了!
所以只能是李氏和她的一双儿女。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金渔就利用职务之便,把跟清音很要好的两个小丫头红果、如意,分别调去那两处看院门了。
一来金渔有这个权力,二来刚好前段时间几处院门上守夜的人懈怠,正该好生整治。
金渔将此事同安姐儿一说,安姐儿再向邓夫人随口一提,立刻就办妥了。
邓夫人还安慰安姐儿,“你未免谨慎太过,我岂是那等口是心非的?既叫你帮着管家,便是发自真心,些许琐碎小事,你自己做主就是了,何苦巴巴儿来报。”
安姐儿乖巧道:“您的好意,我自然明白,只我到底资历浅,金渔姐姐也很惶恐呢,如此动作,只怕下头的人不服,说不得要借您的势给我们撑撑腰。”
一番话说得邓夫人久违的笑起来,“你啊。”
这就是没有自己的院子的坏处了,哪怕李氏得宠,除了她自己的那三间房,其余一概人手的安置都做不得主。
看院门可比打扫花园子轻快多了,头顶有房檐,身后有挡风墙,真真儿的风吹不着、雨淋不到,张张嘴传个话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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