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渔就叹,真不愧是邓夫人身边的,为人处世当真没得说。
送完人,金渔才回房细看手镯。
是一对双股麻花白玉镯,玉料不算顶顶好,但工艺十分精巧,绞在一起的两根麻花都是能转动的。【注】
类似的镯子金渔不止一次见别人戴过,却是第一次拥有,很是欢喜,立刻洗手戴上了。
次日金渔拿着编好的篮子去找那个叫碧莹的丫头,对方惊讶于她的速度,当即回了一个精巧的葫芦荷包,“里头我已经装好了雄黄粉,正适合端午节戴。”
金渔道谢,顺手挂在腰间,却听到正房那边隐隐有动静,小声问道:“谁在里面?”
正摆弄篮子的碧莹抽空比了个二,撇撇嘴,带着几分不屑地说:“一早就跑来了,一开始还好,说着说着却又扯到什么衣裳料子上,惹得侯爷不快……”
她是邓夫人的丫头,万事皆以邓夫人为先,邓夫人不喜欢的人,她自然也喜欢不起来。
第203章 【捉虫】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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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料?”金渔心知肚明, 故意引着碧莹多说。
“是啊,”碧莹道,“翻来覆去地说大小姐那两匹料子多么好看……”
一开始旌阳侯还以为小女儿邀功来了, 还想夸呢,可听着听着就觉不对劲:
哪里是邀功,分明想让自己出面讨要嘛!
碧莹对金渔说:“亏你前儿还帮她描补,侯爷听了岂有不生气的?”
顿了顿又道:“依我说, 她这些年折腾得也够了,不过两匹料子而已……”
韩昪的做法固然不高明, 但金渔反而能理解她当下的焦灼。
或许在外人看来,只是几匹布, 不值一提的小事, 她以前也不是没得过,这一次让给姐姐怎么了?
但对韩昪本人而言, 却是一个不祥的征兆。
一直以来, 李氏一脉完全倚仗旌阳侯本人的偏心过活, 然而最近却连续几次被斥责, 是否意味着这份偏爱在消失?
张氏母女的前车之鉴犹在, 韩昪太清楚府里不得宠的人过的什么日子了, 一旦没了宠爱,她会不会沦落到昔日韩昱的境地?甚至更惨?
若以前她一无所有也就罢了, 但偏偏曾经拥有过,所以更不能接受这种落差。
说白了, 韩昪争的根本不是两匹布, 而是活路, 是未来的无限可能。
碧莹啧了声, “那边近来越发不灵光了。”
一次两次的, 办的什么事儿嘛!
金渔笑而不语。
李氏母女之所以屡屡受挫,皆因林管家倒台。
以前林管家在时,李氏总能得到第一手消息,提前做好准备,投侯爷所好,规避风险。
但现在林管家倒了,金渔又保持中立,骤然失去指引的李氏和韩昪一夜之间成了聋子、瞎子,有力都没处使。
她们不是没努力过,之前韩昪频频“探望”安姐儿,一来是想同嫂子搞好关系,二则也是想攻克金渔这座堡垒。
奈何金渔软硬不吃,韩昪和李氏这才退而求其次,想再把林管家推上去,怎料雪上加霜……
“姨娘!”韩昪死命抠着桌子,“这样下去还了得?这回是几匹布,下回就是珠宝首饰,再下回呢?说不得连父亲的宠爱也被她抢去!”
她还指望嫁个好人家,做个明媒正娶的当家主母呢!来日也好如邓夫人那样威风,不必看旁人的眼色过活。
李氏明白她的意思,也有些烦躁,“说得轻巧,可咱们连林管家究竟犯了什么事儿都不知道,如何对症下药呢?”
上回她不过隐晦地提了一嘴,转头就断了臂膀,又被罚月钱,丢了好大的人,怎敢再轻易涉险呢?
提到林管家,韩昪恨得咬牙切齿,“收了咱们那么多好处,如今哑巴了不成?”
她倒是派人去问过,怎料林管家竟一反常态的守口如瓶。
李氏母女接连受挫,绝对是旌阳侯府十数年不见的稀罕事,不仅本人百思不得其解,连上下许多仆从、管事亦议论纷纷。
德宝娘私底下也同儿子说:“依我说,竟不必费那个事。”
金姐儿岂是省油的灯?平时对谁都和和气气,实则跟狩猎的野兽似的,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有所获。
如今斩获猎物,岂会松口?
至于林管家想重回宝座,更不可能。
她一个管花园子的都知道肥差抢手,前些年快病死了也不敢告假,何况是管家之职?每年过手的银子怕不下几万乃至十数万两,纵不贪墨,缩回手时,岂有不沾油水的?
“林管家还是有些倚老卖老,太要脸面了。”德宝一针见血地评判道。
若他是林管家,哪怕犯下杀头的大罪,也要做出一副痛改前非的样子来,先去侯爷跟前砰砰磕几个响头,抱着他的腿,从喉咙里哭出血来,不怕哭不软他的心肠。
可林管家当时是怎么做的?
怕了,臊了,觉得没脸见人,回家躲病去了!
“正是这话。”德宝娘眯着眼看新衣裳,“自以为服侍了主子几十年,被人喊几声林爷爷,就也成了主子了?做梦去吧,奴籍还没销呢!”
但凡侯爷真上心,一早就给他儿子放籍了,不拘去哪里当个地主,或是干脆捐个小官儿,日后还愁什么?
远的不说,世子夫人家里不就是这么做的?
林管家事后倒像是回过神来了,辗转让儿子、儿媳妇上窜下跳地活动,可最佳时机已然错过。
金渔早已走马上任,干脆利落地使出了杀鸡儆猴、恩威并重等三板斧,迅速收拢人心,建立起自己的一套新规矩,并在短时间内取信于侯爷和夫人……
提拔一个人很容易,一句话的事儿,但想把人拉下来,很难。
一来管家之职承上启下,干系甚大,频繁换人容易造成交割失误,耽搁正事;
二来金渔已渐渐有了威信,既没犯错渎职,也不敛财贪色,不清不楚就罢了她的“官”,只会使得人心惶惶:堂堂管家说罢免就罢免,如同儿戏,他们这些管事岂不更危险?
德宝连连点头,“您说得是。”
到了这一步,林管家已然彻底失去东山再起的机会,回天乏术了。
除非他跟金渔比命长,把后者熬死,可偏偏后者的年纪当他女儿都嫌小……
德宝娘拍着大腿感慨,“真是卧虎藏龙啊!”
往前推个一年半载的,谁能想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就当起侯府管家来。
德宝笑道:“管他的呢,只要咱们好就成。”
德宝娘也乐。有金渔在,自己的差事就算稳喽!
五月初七,泰哥儿到旌阳侯府接受姐夫的检阅。
思虑再三,高敏和徐白虹只给他带了一个惯用的丫头。
毕竟是去姐姐、姐夫家小住几日,谁还能缺了他的使用不成?呼啦啦带一群人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泰哥儿已经七岁了,颇懂礼仪,先去向旌阳侯和邓夫人请安,“父亲、母亲托我向您问好,这几日就打扰了。”
七岁是个很特殊的年纪,奶气褪去,少年意渐升,有点小大人的意思,偏嗓音还是脆脆的,脸上也有点肉。
旌阳侯久违地被逗乐了,招招手,“你来。”
“哎!”泰哥儿不怕生,麻溜儿走过去,仰着头,睁着一双大眼看他。
来之前哥哥说过了,世子人很好的,旌阳侯府就是亲戚家。既然是亲戚家,就不要太拘束,大大方方的才讨人喜欢。
旌阳侯抬手就往他腮上捏了下,嗯,挺软乎。
泰哥儿见怪不怪,又有点无奈。
怎么大家都喜欢捏脸啊!
“小孩子皮肉嫩,”邓夫人看不下去,“别把他捏疼了。”
又叫人拿点心给他吃,问他近来做了什么功课。
泰哥儿乖乖道谢,老实漏底,“谢谢夫人,做了很多功课,来之前母亲让我吃过了,现在还不饿。”
邓夫人好奇,“哦?快开饭了,怎么这会儿吃?”
泰哥儿道:“我吃得多,怕给人笑话。”
邓夫人和旌阳侯都被逗笑了,“且不说你小小的人,能吃多少呢?何况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才好呢。”
说着,又叫了碧莹来,“告诉厨房,多备几个菜。”
“是。”碧莹笑着去了,临走前还故意逗泰哥儿,“喜欢吃什么?”
泰哥儿眼睛亮闪闪的,“肉。”
国丧未过,肉肯定是不能吃的,但碧莹姐姐问的是“喜欢吃什么”,他这么回答不算错吧?
“罢了,不耽误你们姐弟团圆,去吧!”旌阳侯摆摆手,泰哥儿就欢欢喜喜地去了。
他一走,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夫妻俩竟有些不适应。
“真是个不错的孩子,”邓夫人眼中泛起追忆,“叫我想起昉儿小时候了,也是这么小大人似的。”
“是啊,日子过得真快啊,”旌阳侯叹道,“一转眼,孩子们都大了,再过几年,就有人喊咱们祖父、祖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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