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金渔默默算了算年限。
照这么说,卫将军也该挪地方了……
十月初,卫亭托人往旌阳侯府捎了一车东西,除了有给世子的书信,说跟之前那位知府的接触后续;还有给小爵爷和康哥儿的书信、土仪。
除此之外,另有专门给金渔的一口大箱子。
德宝亲自带人搬进来的,见了金渔还笑呢,“看大小,简直能装一个人!”
死沉死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搬石头呢。
金渔还没怎么样呢,德宝先把自己说怕了,“呃,应该不是吧?”
听说那位卫小将军可是立过军功的,手上沾血呢!
金渔无奈道:“他又不是疯子……”
谁家千里迢迢运死尸啊!
不过箱子里的东西确实有点多,有点杂:
先是许多西北常见,京城却卖得极贵的药材;
又有卫亭亲手绘制的沿途风貌,笔画虽有些潦草、粗犷,但意外地写实,很有点后世速写的意思;
画里面夹着几封信,金渔细细读了一遍,发现过去几个月卫亭去了不少地方,几乎每到一个地方就写一封。
有他自己都觉得稀罕的大事,但更多的却是生活中不起眼的点滴,比如今天吃的羊肉有点老,费牙;昨天看的夕阳又红又大,晚霞烧透了半边天,不知京城是怎样的;某月某日,他在野外发现一匹好马,奈何太好了,没追上……
金渔边看边笑。
落款最新的一封,大约是箱子打包好才写的,罗里吧嗦说了许多卫家的事。
卫亭说,他祖父退了,然后父亲和几个亲的、不亲的叔伯们,这两年也都陆续调往各地,不大在一起了。
卫家军虽然被打散了,但大家的祖籍都不是当地,所以大多还在陕西境内,基本上沿着边关和商路分布,就是隔得有点远,不能像以前那样日日在一处说笑、打猎、喝酒了。
“父亲说知足了……”
这也是朝廷考虑到他们的特长安排的。
好歹都是流过血、立过功的,大半辈子的青春都抛在边疆了,且品级都不算特别高,何必因为一点莫须有的猜忌就浪费人才?
而且贸然乱调,也很容易造成防守漏洞,危及边关安全。
卫亭这次也是跑了好几个地方,把亲戚、长辈们家里都转了一圈,那些信就是途中写的。
他还说,考中举人还是挺好的,朝廷给了很多便利:他把路线规划了下,一路转着圈往东,就可以以进京赴会试的考生身份,走官道、住驿站,还不用自己花银子。
“……之后再想这么干就难了。”卫亭在信中惋惜,“我特意走了新修的商路,修得不错,就是偶尔也有劫道的,我顺手逮了两个……”
读到这里,金渔忍不住笑出声,仿佛看见了他威风凛凛抓人的场面。
书信下面压着的是一个大包袱,隔着包袱皮都能看见里面乱七八糟的轮廓。
金渔伸手戳了戳,梆硬。
什么东西?
打开一瞧,金渔不禁低低地“呀”了声。
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青黑色石头,看上去灰秃秃的,翻过来一看,赫然是一块海洋鱼化石。
化石底下还压着一张字条,“是从山上找到的,他们说山的地方原来是海……”
还有几块陨石,据说是天上的星星,星星坠落之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卫亭在信中写道,儿时他第一次知道的时候,就觉得非常震撼,“原来山和海是一样的,大地和天空也能并到一起……”
所以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可能呢?
他迫不及待地分享着自己觉得有趣的一切,事无巨细。
在京城待久了,人会变得傲慢无礼,只有回到家乡才会发现自己的渺小,生出对于天地万物的敬畏。
金渔细细看着,在脑海中一点点拼凑出卫亭的行动轨迹,丝毫没意识到阳光从东射变成西照。
最后的最后,是一个木头挖的罐子。
第一眼看到时,说老实话,金渔有点嫌弃:
好丑啊,造型也难看,好像骨灰罐啊!!
但转念一想,卫亭又不是常宏盛,应该不会做那么不着调的事……
“字条呢?”金渔费力地搬起罐子,开始找“使用说明”,“哦,有了!”
好沉啊,装的什么东西?!
最初金渔没认出是什么树种,看了卫亭的纸条才知道:“……发现了一棵枯死的胡杨,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倒下,所以只好暂借一断……”
简单到近乎粗糙的胡杨罐子里,装着满满一罐黄沙。
黄昏的阳光斜射进来,将沙子映照出金子一般的光泽。
金渔沉默良久,伸手抓了一把,触/手干燥而粗粝,隐隐散发着边关特有的风味。
过了会儿,她五指微松,伴着细微的摩擦声,看着它们在半空中流淌成金灿灿的河。
细小的微尘在夕阳的光柱中盘旋、游走,闪闪发亮……有那么一瞬间,金渔觉得它们像活了一样。
这是来自西北的问候。
第213章 一更
◎更新啦◎
“……举子卫亭擒获歹人两名, 人赃并获……”
看着新送上来的奏折,皇帝的手指在卫亭两个字上点了点,问一旁的翰林, “这个名字,朕怎么觉得有些耳熟?”
那翰林笑道:“陛下好记性,此人便是当初随父入京讨饷的,开商路的折子也是他们一并递上来的。”
“哦哦。”旁的暂且不论, 一听“讨饷”二字,皇帝的太阳穴就突突跳了几下, 连连摆手示意他不要说了。
原本他对卫家军印象平平,因为那样的边军不算太多, 其实也不算太少, 全国各地数百万里疆域,实在孕育了太多能人志士, 各有各的招牌。
但卫亭爷俩一来, 皇帝这辈子都不可能忘了他们了。
尤其当爹的, 那是真哭啊!
当时皇帝和一干内侍都惊呆了。
诚然, 眼泪也是武器中的一种, 用得好了, 效果出类拔萃。
但一般功成名就的人,无论文臣抑或武将, 大多会顾及仪态,最多不过红个眼眶, 或微垂几滴, 显示出一种努力克制的姿态。
但卫平不同, 他是嚎啕大哭。
像一阵澎湃而凛冽的西北狂风, 瞬间将京城明里暗里的各色规矩摧毁到渣都不剩。
冲击太过, 皇帝甚至都气不起来,只觉得荒唐,然后就把人撵出去了。
不过事后太子却笑着说:“非常人行非常事,只怕也是走投无路,孤注一掷……”
他们觉得丢人,卫平本人未必不觉得。
好歹也是一方游击将军,杀敌无数,但凡有得选,大约都不会这么做。
皇帝当时就气得哼哼了两声,“未必!”
也许只是觉得这样做见效最快……
如今再看到当儿子的,皇帝不免多关注几分,“把他的卷子找来我看。”
真难得呀,那样的人家里竟然能出举人?平时没少烧香吧?
各地举人的考卷都是另外抄录了之后和名册一并送进京的,内侍很快捧着卷子去而复返。
皇帝取了卷子看,看到半路就忍不住伸手端茶:噎得慌!
比他爹强不少,显然经过名师指点后努力长进了,奈何一脉相承的风格根深蒂固,几无文采可言。
皇帝斟酌卫亭的文采,估摸着大约是考不中进士的,不过倒是很好的继承了祖辈、父辈们的骁勇……
被提前判定考不上进士的卫亭是十一月二十七进京的。
他没跟其他举人一起走,一路独行,风尘仆仆。
也遇到过几波劫道的,顺手就给剿了,更添几段战绩。
天极冷,他的精神头倒还好,只是手脸青紫,身上又脏又臭,模样不大能见人。
年根底下,各家各户只怕都忙着应酬,卫亭便只托人往各处捎了信儿,就往会馆报道去了。
其实走之前小爵爷就邀请他回京后再往自家住,但如今卫亭有举人的身份,能名正言顺住会馆,就不想再打扰旁人。
而且在会馆里住的也多是考生和进京述职的官员,多多交谈,也许能有所进益……
门房上传进来话时,金渔正在核对给各家的礼单子,当时就愣了一下。
回来了。
总算是平安回来了。
真奇妙,哪怕明知他可以自己处理得很好,但只要知道人在外面,就觉得有什么东西牵绊着似的,不得安生。
现在只是听见这个消息,金渔的心就好像瞬间落回实处,安稳了。
可与此同时,另一种带着点陌生的情绪,又好似吸饱了雨水的春芽疯狂蔓延,肆意汹涌。
最初金渔不太明白这是什么,只觉得奇奇怪怪的。
带得她胸口有些酸胀,做事也隐隐有点心不在焉,需得下好大的力气去压制,叫她莫名的烦躁,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去看看吗?”世子突然来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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