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五品以下地方官,吏部就能裁夺,最后统一交由皇帝报批即可。
不曾想皇帝竟然按下认命不表,单独叫了卫亭去问话,“朕观你这一路走来,颇忙。”
过去几个月里,皇帝已经从西北数位地方官的折子和述职文书中看见了“卫亭”二字,有的很大方,堂堂正正地写着;有的就有点小气了,拐弯抹角的,显然是怕人分功。
仅凭这种小事和细节,就能看出当地官员的胸襟和为人,也算是一块锻刀石。
卫亭还是第一次单独面圣,面对这样的问话,一时分不清对方是何用意,“还好。”
皇帝从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一声,干脆把郑胜的奏折连着吏部递上来的选官文书一并丢到他跟前,“你自己说,是不是徇私?”
论镇守边关,皇帝自认比不上任何一个人,但若论耍心眼,绝不会轻易认输。
卫亭没有否认。
既然对方问出口,就是已经认定,一味否认也只会显得心虚和不诚实。
皇帝给气笑了,“怎么,不狡辩两句?”
卫亭老实道:“草民不敢欺瞒陛下,更自认没有那样的口才和信心,能够瞒天过海……”
皇帝盯着他看了会儿,“你们爷俩倒是不屑于扯谎。”
虽然有时候听起来硬邦邦的,不讨人喜欢,但细细想来,何尝不是一个天大的好处。
若是戍边之人开始跟朝廷耍心眼儿,拐弯抹角了……
“陛下还记得草民的父亲。”卫亭倒是有些欢喜。
皇帝想说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能不记得吗?
毕竟能在朕跟前哭得那么惨的大老爷们儿,也算开天辟地第一人了。
想忘记都难。
上首之人久久不语,卫亭也摸不准对方是喜是怒,只能大着胆子试探着说:“草民以为此举并无违规、逾制之处。”
有私心吗?
天下谁人无私心?
可纵观始末,并无一丝逾矩。
“若朕不同意呢?”皇帝突然起了逗弄之心。
表面上看确实没有不妥之处,可如果就这么如他们所愿,毫无阻碍地应了,朕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草民无话可说。”卫亭心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只是不予授官。
若皇帝当真不应,他们还真没有法子,只能另做打算。
皇帝呵了声。
这倒有点意思。
比他爹老实许多,又或者是因为年轻、脸皮薄,还没练得那么老脸皮厚滚刀肉似的。
皇帝突然起了几分兴致,下地绕着他转了两圈,然后马上就后悔了:
嘿,这小子个真高啊!
于是皇帝马上又坐了回去,“按照老规矩,要东官西做,西官东做,若朕执意调你去南边呢?”
卫亭不假思索道:“请恕草民抗旨之罪。”
“你大胆!”皇帝骤然抬高声音,语气中似有森然冷意。
卫家人骨子里的不怕死在此刻冒了出来。
卫亭不卑不亢不畏不惧道:
“古语有云,术业有专攻,南方多水军,河湖纵横,皆为草民所不知不解不懂,若草民不抗旨,轻则尸位素餐,辱及先人,重则军毁兵亡,危害社稷……”
他从小在行伍中长大,知道一个人想要得过且过其实很容易:只要撒手,什么都不管就好。
万一有什么过错,也一味推在旁人身上,一辈子短短几十年,眼一闭一睁也就过去了。
可是卫亭曾见过长辈们抛头颅洒血,马革裹尸,没办法昧着良心让自己的余生那么度过。
要么不动,要么,就办点实事!
殿内一时无声,连角落的内侍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你比你爹强。”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悠悠道。
这话卫亭不认,“草民不如父亲远矣。”
祖父和父亲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是拿命换来的,而他做了什么呢?只不过跟着敲敲边鼓,在城中好吃好喝地读书享受。
“你强。”皇帝难得起了倔劲儿,不由分说地重申了这个观点。
起码你小子知道逐字逐句地讲理,不跟你爹似的张嘴就哭,哭惨。
偏哭惨也哭不好,只是大叫驴似的难听。
卫亭眨眨眼,没有再反驳。
皇帝又盯着他看了会儿,也不知想了什么,“罢了,你先去吧。”
卫亭也不敢问那份折子到底算不算数,“是,草民告退。”
第217章 大结局
◎完结啦!◎
卫亭出宫后就找金渔一起分析。
事关前程, 金渔也没扭捏,反复询问他细节。
没有批复,就说明此事存疑, 可看皇帝的反应和态度,却又不像很反对的样子……
“折子和这个主意可有漏洞?”金渔虽不知道中层官员的具体部署要求,却很了解“用人者”的心思,觉得皇帝肯定不会随随便便做出决定。
卫亭非常肯定地摇头, “绝对没有。”
这是家中长辈和几位叔伯反复权衡的结果,不可能出错。
为此, 卫亭还特意跟金渔详细解释了本朝的选官制度。
除受祖上荫蔽之外,常见的有两种, 一种乃科举取仕, 由朝廷统一考核;另一种便是“荐官”。
“荐官”,顾名思义, “推荐做官”, 又分自荐和他荐, 旨在破格提拔民间散落的遗珠, 对象甚至可以是完全没有功名的白身。
“自荐”自不必说, 非有惊世之才不可得, 往往因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之流天资出众而被授予官职,而此类官职大多不能参政。
“他荐”才是主流。
有资格推荐的人多为地方乡绅和在朝官员, 可无缘无故的,别人怎么会推荐你呢?要么上折子之前就认识, 觉得你有这个能力, 不希望朝廷错失人才;要么便如郑胜一般, 急需人才, 刚好又听闻某人的传闻, 觉得合适,才主动向朝廷要。
所以,推荐者认识被推荐者,甚至是亲属关系也不要紧,毕竟圣人云,“举贤不避亲”,只要吏部通过即可。
金渔了然,“所以,其实陛下说【徇私】二字,本就刁钻。”
分明是鸡蛋里挑骨头嘛。
卫亭点头,“是。”
不然他也没有底气说后面的话。
茶馆里,两个对皇帝没有多少实际畏惧的人对视一眼,继续思索起来。
“他荐”涉及到的官职多在五品以下,正常情况下,会由吏部斟酌,觉得不妥就直接打回去。
但凡递到御前的,基本就是核准了的。
卫亭乃有功的将领之后,还是个举人,而戍边本就苦,又只求七品武官……如果一切顺利进行,卫亭本不必面圣。
行不行的,做做不就知道了?
两人又嘀咕一阵,一致认定问题出在卫平和皇帝两个人身上。
“因陛下对令尊印象深刻,所以顺带着记住了你,”金渔边整理线索边说,“这本是好事……”
多少中底层官员奋斗一辈子,皇帝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自然也不会有好前程。
但恰恰因为被记住,所以皇帝的标准在无形中被拔高了!
卫亭斟酌片刻,“陛下未曾打回折子,也许另有安排。”
若真觉得不妥,直接驳回即可。
他乃天子,何须顾及旁人想法?
“预备着吧,”金渔想了想,“你准备出行的衣服、兵器之类,我帮你做点常用的药丸、药粉。”
以卫亭的出身和特长,想也不会是什么安逸享受的差事。
她忽然忆起往事:当初徐白虹突然作为钦差派出去的往事。
直到归来,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好歹高敏得了一张徐白虹亲笔书写的安抚纸条,不然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但卫亭和徐白虹不一样,他在京中可谓举目无亲,在朝廷看来,就不需要安任何人的心。
可卫亭想让金渔安心。
既然猜到可能随时领命离京,卫亭就不回国子监了。
当日回到会馆后,他立刻换了个临街的房间,每天早上开窗时,都用一枚鎏金小鱼铜钩撑着窗子,入夜后收起来。
“金鱼”在,所以卫亭也在。
如果哪天没有这么做,或是撑窗的钩子换了,就说明卫亭已经离开了。
作为旌阳侯府的管家,金渔自然不能天天跑到大街上看窗户,但这难不倒她。
天气渐暖,新鲜瓜果蔬菜不耐存放,须由商贩每天早起送了新鲜的来。
金渔无意中得知,那菜贩子的返程会经过卫亭住的会馆,便悄悄托他每天往某排窗子上看一眼。
虽不知为什么,但反正就是顺便抬眼的功夫,又能得实惠,那人便痛快答应下来。
金渔让他看了好几扇窗,但最关注的始终只有那一扇。
和预料中一样,卫亭消失得猝不及防。
原本一切正常,直到四月初的某日,菜贩子说:“姑娘,今早那几扇窗子没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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