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金渔想要,金渔得到。
现在的周山根本经不住她的任何撒娇,第二天就抽空跑到街上,辗转打听到一个老篾匠买竹子。
单买竹子还没完,周山又使了十来个大钱,托篾匠把竹子都破成金渔要的那种筷子宽的窄片,刮平内壁竹节,再用火从头到尾飞快地燎一遍。烧掉表层毛刺后,再用粗皮子将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这才带回来。
篾匠收钱办事,末了还奇怪呢,“官人瞧着是个体面人,弄这些作甚?”
周山不语,只抱起就走。
人生在世,谁还没点癖好了?
可万万没想到,闺女的爱好这样偏……
金渔花四天时间将记忆中的狮子踩绣球框架等比例缩小后转移到纸面上,又略作修改,最终得到一头小狮子咧着嘴、歪着脑袋,脚底下按着一个球的造型,很是憨态可掬。
不得不说,纯手搓真磨人啊!
没有板绘、没有铅笔,眼下金渔跟毛笔也不熟,还是先用木棍在地上打草稿,然后一步步用布条绑着削尖了的碳条转移到纸上。
又因没有橡皮……周山帮她买的一刀纸顷刻间耗去小半,肉疼得她直抽抽!
但这还没完,怎样将其完美地从二维变成三维,才是最大的难关。
金渔的生活骤然充实起来:
白天跟着紫草学认物,偶尔学字:只要紫草认识的字,她都会见缝插针问一遍;
中午简单休息一下,下午继续学习,晚上回来后先拿出约么两刻钟学念书或算账,然后就是搭建花灯框架。
她开始不断经历失败。
竹片的手感、特性和前世她用惯的构架材料差别极大,一开始怎么都弄不好,因此浪费了许多竹片,把她心疼得了不得。
周山还偷偷安慰她,“几根竹片罢了,不值什么。”
金渔有点沮丧,“爹好不容易弄来的。”
哪怕周山不提,她也能想象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是如何在别人疑惑的目光中一点点要求将这些不值钱的竹片打磨得莹润如玉。
相较管事们的收入,纸张、铜板确实不算什么,但真心何其宝贵。
原本夏莲和周山是真没多想,毕竟以前金渔也用柳条编过小狗小兔,小孩子心灵手巧嘛,又见过,能琢磨出来。
可是这个狮子灯笼一开始搭框架,他们就发现不对劲了:太复杂。
太复杂、太精密,完全不像个几岁孩子能做出来的。
而且,她从哪儿见的狮子的花样子啊?内宅等闲用不到这纹样呢。
被问起时,早有准备的金渔便道:“前几日紫草姐姐带我去库房找东西,有一套银器上刻的就是狮子,可威风了,当时我还不认识呢,还是紫草姐姐告诉我的。”
狮子虽非中国原产物种,但从汉代就有史料明确记载外国进献狮子,后期的壁画和书画中也时有出现。
今时今日就更多了,许多达官显贵家门口就立着石狮子呢,好些武将、游侠甚至还会作此纹绣。
虽然从“装饰”到“花样子”,尤其是“立体花样子”之间还有较大差距,甚至可以说隔着几何、数学的天堑,但夫妻俩毫不动摇地相信了。
天下聪明的孩子多着呢,再加他们闺女一个怎么了?
确认金渔是玩真的之后,夫妻俩就默默打起了下手:
这孩子每天把自己弄得跟个滴流转的陀螺似的,眼见着觉都不够睡了!
为适应不同曲度,竹片需要做不同处理:
曲度小的直接干掰;
稍大点的可以先用水泡过,再掰就不容易崩毛刺,也不容易劈;
如果遇到角度特别大的地方,则需要用火烤。
前面金渔可以上手,但这一步周山就坚决不许她碰了。
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能玩火呢?
然后周山就把自己手上燎了两个泡。
金渔:“……”
她又心疼又好笑,您这技术还不如我呢。
第30章 [30](捉虫)狗男人:蔷薇花墙
待花灯框架初见雏形,已是三月十八,花园里的牡丹都开了,日日引了蜂蝶去采。
金渔等正院的小丫头们时常趁着吃饭的空跑去看。
她曾常年跟鲜花打交道,对牡丹并不陌生,一眼就认出里面世人耳熟能详的名种“姚黄”“魏紫”“赵粉”“豆绿”,朵朵花头硕大,长势喜人。
另有两株浓紫色的单瓣牡丹,有点像后世数量稀少的紫霞仙,又似乎有些不同,不晓得本就是两个不同的品种,还是随着时间流逝变异了。
金渔只看花,春柳却爱描花样子,闹得红杏也想跟着学……
生活美好到不可思议。
虽未出月子,高敏也恢复得很好,已经彻底补足觉,能连着坐大半个时辰了。
翠溪和姨娘翠清第一时间跑来交还代表临时管家权的钥匙。
高敏打量她们几眼,“这几日辛苦你们了,瞧一个个的,都熬瘦了。”
翠清忙道不敢,“不过赶鸭子上架,强撑着挡几天。我们两个尚且手忙脚乱的,可知平日里夫人是多么辛苦,越发叫我们佩服得了不得。”
“有什么法子呢?你才也说了,只好强撑。”高敏自嘲一笑。
哪个当家主母不是如此?若有朝一日果然清闲下来,什么时候都不用管,什么也捞不着管,大约离死就不远了。
说完了高敏又叹,“亏得你们爷来京城做官,又是家里的次子,已经够省事了。若为长子,还要年节带头祭祖,赡养上头的公公婆婆,伺候下面的大姑子、小姑子,大叔子、小叔子……”
宗妇不好做啊!
翠溪帮她往腰后垫了个软枕,闻言笑道,“这就是夫人有福了,我们也跟着受用。”
外面送进一碗牛乳炖雪蛤,翠清忙过去试热度,再用帕子垫着端到高敏眼前。
高敏就着她的手慢慢舀着吃了两口,“放下吧,如今你好歹也是个主子了,不必做这些。坐吧。”
“夫人这话折煞奴婢了!主子跟前,哪儿有我坐的道理?”
翠清推辞不过,这才在丫头搬过来的小圆凳上虚虚坐了个边儿。
高敏拿帕子轻拭唇角,腕子上的羊脂玉镯随着晃了晃,“这几个月我身子不爽,你也别老躲懒儿,多往老爷跟前走走。”
翠清面上泛红,低头搅动帕子,一声不吭。
当初高敏之所以愿意提拔翠清,就是看出她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可此刻也有些恨铁不成钢,“你未免本分太过。开脸也有三年了,如今还没个一儿半女的,难不成就不着急?传出去,倒显得我刻薄似的。”
“都是奴婢自己没福,”翠清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低低道,“夫人待奴婢最仁厚不过的。”
她原本一无所有,承蒙夫人不弃,悉心教导,衣食无忧。后来又做了姨娘,越发连阳春水都不用沾了,当真上辈子积福。
她也不求什么儿女,能一辈子这么伴着夫人和小姐妹就好,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回。
“什么没福?进了这个门你就是有福之人!”高敏斩钉截铁道,看翠清还是不吭声,也是无奈,只能换了个说法,“男人哪有不偷腥的,我身子不痛快,你又帮不上忙,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爷们儿去招惹外面那些野女人?来日若果然带回一个不省心的来,还不闹翻天!康儿不满四岁,尚未开蒙,姐儿才吃奶呢,你就忍心,你就不心疼我?”
一番恩威并施的话下来,说得翠清也激动起来,急切道:“夫人这样好,老爷不会的。”
高敏嗤之以鼻,“你就看着吧。”
且不说花无百日红,男人素来喜新厌旧,成婚前任凭他再浓情蜜意,一年年过下来,当初的情谊也都要熬干了,耗尽了。
翠溪在一旁听了半天,偷偷戳了戳翠清,又对高敏说:“您还在月子里呢,快别动气,她只是一根筋惯了,不戳不动弹。如今听您点拨点拨,哪怕为了哥儿、姐儿呢,日后就开窍了。”
当天晚上,徐白虹就歇在了旁边的小院子里。
虽说是高敏亲口提的,但徐白虹甚至连推辞都没有。
徐白虹离开后,高敏发了好久的呆,也不知道想什么。
金渔看了,亦是百感交集。
以当下世俗眼光来看,徐白虹为人夫、为人父,已算不错了,可对比呕心沥血的高敏,他也不过如此。
妻子熬了整整一日才为他生下女儿,流了那么多血,徐白虹是亲眼目睹的,可他的嘘寒问暖也只持续了短短几日,然后就毫不犹豫地转身投入到了别人怀中。
什么男人身边不能没人伺候,怀孕生产这几个月,高敏亦无人伺候呀,怎么夫人能忍得,老爷就忍不得?
呸,狗男人!
高敏情绪的低落第一时间被几个大丫头察觉到。
众人有心哄她开心,偏月子里不能出门,紫草就让金渔去花园里剪了几支牡丹来插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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