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一半时,小云突然眼睛一亮,指着一幅图问:“蛇也要么?”
虽然画得歪歪曲曲,又肥又大,看上去更像胖蚯蚓,但小云还是借助吐信子的细节认出是蛇。
金渔才要习惯性阻止,又记起来,这姑娘其实是把抓蛇的好手来着,“要的,蛇蜕,蛇胆都是好东西。不过你可得小心,千万别乱来啊!”
蛇毒,以及部分毒蛇的本身都能入药,但一来北方毒蛇少,庄子上更少;二来捕毒蛇太危险,她不想小云冒险,所以干脆没说。
小云的笑容中就多了几分自信,“这些金银花长的地方可比蛇窝危险多啦!放心吧,我不碰毒蛇。”
她还没当上大管事呢,且不能死!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日头渐高,便在池塘边分别。
回去之前,金渔还特意摘了几片大荷叶,配着花苞和半开的,凑齐一束献给高敏。
高敏正梳妆呢,就嗅到一股淡淡荷香,见金渔头顶荷叶、捧了花进来,很有几分欣喜,“你戴这个倒俏皮!”
紫草和白霜也抓着她笑,“若再去荷花丛里撑条小舟,活脱脱一个南来的采莲女!”
金渔顺竿爬,“我还没去过南面呢,到底什么样儿也不晓得,回头姐姐们细细说给我听。”
高敏笑着看那束花,“难为你大清早巴巴儿去做这个。”
这丫头,真真儿心细如发,什么都爱操持。
很美好的误会,金渔并不解释,“夫人喜欢就好。”
高敏低头轻嗅,身心舒畅,“不错,找个花瓶插起来吧。”
绿叶、红花、粗陶瓶,中间还配着个嫩黄色的小莲蓬,瞬间将这座朴素的屋子点亮了。
高敏赏了一回,“既有莲蓬,晌午叫厨房做个莲房鱼包来吃,再配一碗嫩莲子荷叶粥。”
莲房鱼包做法繁琐,又要选合适的嫩莲蓬,又要维持原样抠好,还要杀鱼、剁肉,厨房忙活一上午也只得了六个,胃口大开的高敏一人便用了三个,康哥儿用了两个,安姐儿也被乳母服侍着,胡乱啃了一个。
一个没剩下,金渔等丫头自然没有顺路口福尝鲜。
不过莲子荷叶粥倒是多出来不少,金渔跟着混了一碗,米香混着莲子香,染成碧莹莹一碗,瞧着便清爽,当真是夏日佳品。
吃过午饭后,红杏就兴冲冲来找金渔,“我爹娘说让你和小云明天中午过去吃饭呢,我娘要做最拿手的荷叶蒸肉、糯米鸡,可好吃了!”
说着,她自己先吸了下口水。
这两样菜忒费工夫,就算在南边时,娘也是非逢年过节不做的。
次日晌午,金渔和小云果然去赴约。
听闻小云被邀请,刘妈妈受宠若惊,还特意给她找出那套过节才能穿的好衣裳,又重新梳了头,拾掇得板板正正。
红杏的爹娘虽非管事,但也是高敏娘家出来的家生子陪房,在他们这些当地的看来,多少有点高不可攀。
小姑娘们见了面,小云提着一篮子菜,金渔提着一小包点心,都没空手。
小云偷偷跟金渔和红杏说:“头皮有点痛。”
金渔忍笑,“我不大会扎辫子,让红杏帮你松一松吧。”
刘妈妈梳得忒紧,小云的眼角都被吊起来啦!
虽然来的客人都是小孩子,但红杏的爹娘半点不含糊,依旧按人头做了菜,有红杏期盼已久的荷叶粉蒸肉和糯米鸡,还有荷叶包着的烤鱼,酱色的五花肉炖着的肥厚笋干,不知什么做得酸汤等,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金渔和小云才要道谢,红杏娘便一手一个将她们按住了,朗声笑道:“客气什么,你们小小的人儿,不要做这些,只管吃就是了。”
金渔立刻知道红杏的性格遗传谁了。
红杏趁机对小云说:“我爹娘都在这里,今天就算认识了,以后有事你就来这里,他们肯定不烦你!”
三个半大孩子,都是最能吃的年纪,饭桌上简直气势雄浑、横扫一切,最后半粒米都没剩。
就连糯米鸡的鸡腿骨都被砸开,用竹签挑了里面的骨髓吃了。
吃了两碗饭的小云有点羞愧,头回来别人家做客,怎么能这样贪吃呢?
于是她便抢着收拾桌子、刷碗筷,金渔也帮着收拾。
这回红杏娘没阻止。
女孩子大多早慧,心思细着呢,做点事更自在。
走的时候,红杏娘还往金渔和小云手里塞了把糖瓜,“拿着吃。”
金渔和小云对视一眼,乖乖道谢。
红杏笑嘻嘻抱住她娘亲的胳膊,“娘,怎么单单不给我呀?”
“你还问呢!”红杏娘往她脑门儿上戳了一指头,又笑着对金渔和小云道:“不必管她,她整日零嘴儿不离口,前儿还牙痛呢。”
乳牙好歹还能掉了再长,待来日牙齿长齐了,再闹牙痛如何是好?
小云莞尔。
整天吃零嘴儿?那得是什么神仙日子啊。
她有点羡慕,但却不嫉妒,因为她娘也很好,偶尔会腌很好吃的咸蛋,也会用碎布头拼很好看的衣裳。
得到家长认可的友谊自不同一般,吃完这顿饭后,三个小姑娘的关系突飞猛进,每天早晚一定要碰头,见一见,说说话,大有要义结金兰的架势。
夏莲见了,也替女儿高兴。
孩子嘛,就该多玩玩,且瞧着红杏和小云都是性格纯良的好孩子,来日必然错不了。一个好汉还三个帮呢,这年月,女孩儿更该多几个手闺中密友。
高敏一行在庄子上待了足足一个月,倒数第三天时,小云兴冲冲跑来找金渔,眼里闪着奇异的光。
她罕见地有点激动,张了好几次嘴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大意是她爹今天不知从哪里拿回一张告示来,一家人都围着看,但没有一个人认识的。
直到小云凑上去,从里面挑了几个字,念了一遍。
那张纸不小,通篇下来起码百十个字,其实小云也就认出来五个,但依旧不妨碍全家震惊。
小云爹像头次当爹一样看着女儿,眼睛睁得溜圆,“可不就是个银子的银字?这是我从城墙根儿底下捡的告示,顺手拿来包东西的,旁边算命的说是有人被骗了几十两银子,县太爷才判了……”
天爷啊,家里出能人了!
有识字的了!
“你知道吗?”说这些的时候,小云的声音都有些飘忽,仿佛还在梦里,“就连大伯娘都头一回夸了我……”
只是念了几个字而已,大家的反应却像是她立了什么大功!
小云的家人第一次意识到,之前她说要读书,不是一时兴起;
而小云本人也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读书真的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这次回城时,小云大大方方出来送了。
红杏哭得稀里哗啦,不能自已。
她不想走,她想爹娘,也想小云,更怀念这些日益珍惜的烂漫时光。
一想到回城就要跟朱枣、银鹿之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她就更伤心了。
金渔用力抱了抱小云,“以后要当大管事啊!”
小云吸吸鼻子,“嗯!”
回城的次日,红杏同春柳说了好一会儿话才缓过来。
罢了罢了,好歹这里还有小渔和春柳呢,小云以后也不是见不到,且忍忍吧。
金渔就把合伙买房的打算跟春柳说了。
春柳一听,眼珠子里直放光,激动得浑身发痒,立刻就要把自己的全部私房钱拿出来,“一共八两七钱三分银子,都在箱子里,我这就去给你拿!”
再就是几个散碎铜板,得留着日常开销。
红杏听了,竟顾不得伤春悲秋,甚是羞愧。
就连去年才升三等的春柳,攒的钱都比自己多!
不行,我不能再继续那样下去了,红杏暗自发誓。
可话说回来,我的钱究竟花到哪里去了?
金渔没想到春柳反应这样大,眼见着就要冲回房取钱了,慌忙阻止,“还早呢!”
春柳有点懊恼,“是不是不够?唉,我拖后腿了吧?”
真正拖后腿的红杏默默低头,红着脸搓衣角。
不要再讲啦!
春柳继续反省,非常痛心疾首。
“我的月钱是过了明路的,没法弄虚作假。最初家里人叫我全部上交,说在城里管吃管住管穿,偶尔还有打赏,根本用不着使钱,不如他们帮我收着……”
听到这里,金渔立刻就懂了:
不用说,肯定就像当初的朱枣那样,收着收着就不知收到哪里去了。
直到春柳同浆洗处的人混熟了,偶然听一位妈妈说起生活,这才渐渐开悟,家去后据理力争,发现自己的钱早被花光了。
她为此大闹一场,爹娘心虚,怕被邻居听见笑话,又怕真惹恼了春柳,她一怒之下不干了,日后连这点进项都没有,方改成只交一半。
饶是这么着,爹娘还时常想方设法从她手里掏钱,变着法儿地叫她从城里捎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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