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季升胸口剧烈起伏,茶色眼眸蒙上一层水汽,混杂着药性带来的燥热与无人了解的痛苦。
“报复我,不该用这种方式。” 他声音沙哑,唇角渗出了血,“卿卿,用你自己不值得。”
阮卿卿眼眸一刺,一把捏住他下颌,逼他张开了嘴,这人竟然为了抵抗药效,生生把舌头咬破了!
她睫毛疯狂地抖,莫大的怒火与委屈涌上:“阮季升!你对我就没有一点渴望吗?!”
阮卿卿给他下的药是和顾司濯玩剩下的,她偷偷藏了一点在身上,原本打算之后跑路时给顾司濯用。这种药药效有多强她很清楚,阮季升这样都能忍得住,竟然都能忍得住!
他是有多讨厌她? !
眼眶瞬间泛起热意,那股疯狂的冲动缓缓退却,只剩下一片沉重的心凉。
“哥,左侧胸腔,一击必死,右上腹肋,伤势尚有救治余地,你曾对我说的,还记得吗?”
听见少女突然平静的语气,阮季升费力掀开眼皮,一滴汗顺着额角滑落,再不复曾经的清冷模样。
下一刻右腹却有剧痛袭来,一柄寒光瑟瑟的匕首凛然出现,贯穿了他的血肉,殷红的血珠沿着刀刃缓缓滴落。
阮卿卿想逼自己狠下心,可颤抖的手似乎不听她使唤,匕首的位置最终还是偏移了,没有刺进最致命的地方。
她倾身抱住他,头靠在男人胸前,长长的睫毛垂落,声音平静地问:“痛吗?”
“可你再痛,都不及我当时的十分之一。”
说完,阮卿卿抽身而起,再不看他一眼,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
男人半靠在一床狼藉之上,腹部的血团快速晕开,阮季升面上却毫无痛苦,反而一脸释然。
他缓缓阖上眼,唇角扬起一抹从容而圆满的笑。
记不清是多少次了,在重复的时间循环里,那道始终阻挠他的谜团,无论怎样推演计算,几乎无穷无尽的实验,历经一遍又一遍生死轮回,千方百计,歇斯底里,始终未能破解的谜题,竟在这一刻的接触中解开了。
笼罩未来的迷雾终于散去,在她刺进他血肉的那一刻,他看到一线生的希望。
……
阮卿卿的前十二年,几乎是在病床上度过的。
自娘胎里出来就体虚孱弱,天生免疫缺陷,医生曾叹息,她活不过八岁,为此父母常常以泪洗面,费尽心思,各处求医,终于让她吊着半口气,度过了八岁这道坎。
一切变数只在十二岁那个夜晚。
弱柳纤纤的豆蔻年华,本该肆意嬉笑、灿烂盛放的年纪,偏偏苍白着一张小脸,常常趴在卧室窗边,望着院落里其他小孩的追逐打闹,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羡慕憧憬。
但她并不能走出家门与他们一起玩耍,哪怕轻跑轻跳,她都会呼吸急促,难以平复。这不,只在窗边吹了一会风,那熟悉的昏昏脑胀感再次涌上头顶。
少女熟练地摸出体温计,坐在床边静静等待,可水银柱的结果还没出来,她眼皮已经重得抬不起来,额头烫得灼手。
意识到这次似乎来势汹汹,她指尖颤抖着给爸爸妈妈打电话,听筒响了许久,却没有人接听,她又打给哥哥,铃声响了一遍,响第二遍的时候,手机已脱力滑至地毯上,连同那陷入昏迷的纤弱身影。
彼时,阮季升刚刚结束E国顶尖学府的线上面试,挺拔身形走出教学楼,长身玉立如临风白杨的少年,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引得不少路过的女生悄悄侧目。
修长骨指取出手机,长按开机,一条未接来电立即弹了出来,看清备注的那两个字,阮季升心头一紧,当即回拨过去,听筒里却只剩冰冷的忙音。
他快马加鞭赶回家里,推开房门,果然看见昏倒在地的她。
一套急救措施下来,脸色苍白的人仍不见转醒,少年一向冷静沉着的面容眉宇成川。
昏迷时人体对水有极高的需求,尤其是高烧缺水的她,可这水他怎么都喂不 进去,家里没有条件静脉注射补水,强行灌水却容易呛进气管里,一旦堵塞肺部就是火上浇油了。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在此刻窜上心头。
少年眸色深沉,缓缓俯身,微凉的唇贴上她干涸的唇,口对口将清水渡了过去,他闭着眼,眼睫不住颤动,自持忍耐着紧蹙眉头,喉结的几下滚动却暴露了心绪的震颤。
如果阮卿卿此刻能苏醒睁眼,便能看见男人按捺欲色的眉眼,泛起薄红的耳尖,鼻息交错间尽是小心翼翼的温柔。
是的,外人眼里纯良温和,品学兼优的天之骄子,内心隐秘处却怀揣一个大逆不道的秘密,他对最不该产生心思的人,生出了不一样的心思。
清冽无双的男人,饶是自欺欺人的理由再充足,也在这个夜晚犯了此生大错,从此种下执念的梦魇。
这注定无法有回应的吻,正如他永远无法修成正果的卑劣念想,阮季升掩去眸底怅然,又含了一口水覆上去,这一吻不带一丝情欲。
一股股沁凉的水流缓缓渡进,最后一吻即离时,脑中却骤然剧震,似有一颗星轨炽灼划过,而后那未知的大门向他打开。
倏然间,一幕幕画面在眼前虚空中憧憧闪过,完全陌生的场景叠现不断,荒诞却真实。
少年的躯体紧紧绷住,心口的震跳愈加剧烈,潮涌般的心绪不复清明,素来澹然沉静的眼眸,两行凄怆血泪缓缓滑下。
十八岁这一年,阮季升提前觉醒了时间系异能,他看见了八年后的末日降临,看见了生灵涂炭的惨烈,看见了一个被恶魔侵占人格的男人对末世的绝对统治……但这些都不重要。
因为在此之前,他看见了身旁少女的命运,她璀璨如花的生命,命定凋零于十二岁,也就是今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而这每分每秒间,似乎都隔着永恒。
那样纯真美好的生命,凭什么这样无情陨落,阮季升质问上天,血红了双眼,无法接受与她生死永别,他宁愿今晚死去的是自己。
无论怎样,他都要救她。
于是十八岁的夜晚,仅仅三阶的时间系少年,以一双眼睛为代价,强行剥离了时间结点,延续了阮卿卿的生命。
之后,他编造了误食药物致使眼睛失明的谎言,被家人带去各大医院接受重复又枯燥的治疗,但只有他知道,这些都是无用功,违背时间规律的代价,又岂是寻常医疗技术可以治愈的。
那夜之后,阮卿卿十二岁的生命似乎朝气盎然起来,但只有阮季升知道,这样远远不够,那层层迷雾中的破碎片段显示,她生命的时间红线依旧断裂,即便逃过了这一死亡时间点,也会有下一个,下下个,未来的无数个时间结点等待着她。
为了更深入地勘破时间规律,他放弃了原本为她所选的医学,转至物理学专业,顺利申请了劳伦伯克利的硕博连读,一年内修完了所有课程,而后就是日复一日的钻研。
在漫长近乎无尽的时间内,他偏执地寻找她生的希望,不断打破再重置,推翻又演算,抓住一切机会拜访世界顶尖的物理学家,却一次次失望,他没有得到任何可行性答案。
终于,末日在一片腥风血雨中破茧而出,化为贪婪的厄兽,迈着沉重的脚步,步步逼近。
他几乎在末日初有征兆时就赶回了陆国,第一时间将她接到自己创立的研究所,密不透风地保护她,而后安排爸妈离开南安,来E国与他们汇合。
却没想到那趟航班发生了空难,听闻噩耗,她不肯接受这个事实,强烈要求回南安,他没有同意,为了防止她执拗胡闹,他限制了她的自由,只有他们两个人,不允许任何危险与隐患靠近。
然而,厄运很快降临,他拼尽全力呵护的人,于一场沉默的雨夜陷入沉睡,再也没能醒来。
在莫大的痛苦之中,第一条时间线湮灭了,他果断选择了时间重置。
这一次,他充分顾及她的情绪,顺着她的心意,带她回南安料理爸妈遗物,而后遭遇了丧尸围城,他千防万防,却没防住空气里无声无息肆虐的病毒。
在她生命流逝的最后一刻,他没忍住问出了口,那个埋藏心底很久的问题。
当她抬起手,与他十指紧紧相扣的那一刻,阮季升明白了答案。
第二条时间线湮灭,他再次时间重置,这一次,他提前安排,骗全家一起去E国旅游,一切都很顺利,他也与她互通了心意,那段时间,几乎是他此生最幸福的时光。
但好景不长,两人的恋情很快被爸妈撞破,一时间千夫所指,指摘不断。这段不为世俗所容的感情,也随她脆弱的生命一起,在重重压力下郁郁而终。
之后他多次尝试,却无法在父母与她之间寻得平衡,这似乎是一个死局,无论他怎样小心规避,即便不撕开那层越界的窗户纸,也摆脱不了失去她的结局。
他无数次憎恶自己,阮季升这个人,他对她的心思,本身都是错的,全部都不该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