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蔚的胸腔开始起伏:“正是因为我想让我的孩子受更好的教育,让我的父母平安健康,让自己过上更好的生活,我才把自己的青春全给了集团,而这些都需要大笔的钱。我为你打了这么多年的工,你却让我为底层的工人让步,凭什么,就凭他们可怜?”
闻仕谦清楚地记得当年面试肖蔚的样子。
她昂着高傲的头颅,将自己写满战绩的简历甩在他的桌上,说自己在大学时拿了多少奖学金和含金量顶尖的证书,说自己完全不倚仗父母家人,单枪匹马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有多难得。
那种恃才傲物的狷狂让其他面试官翻白眼的翻白眼,摇头的摇头。
是他看在她出身微寒却有冲劲,给了她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肖蔚确实没有让他失望,虽然性格脾气让人难以恭维,给各方争取到的利益却能让人喜笑颜开。
可惜她越是想忘记自己出身,越是想把自己的同类踩在脚下,没几年就浑身上下都是令她引以为豪的优越感,逐渐在竞争中迷失了自己,变得精致利己。
听到“凭他们可怜”这样的话时,他不免皱眉。
他没有想到自己当初的赏识会促成这样的结果。
也许李恩辉他们也会有私心,但都藏着不说,只有她锐气难挡,风风火火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显露了直白露骨的自私,做了视他人为草芥的恶人。
要不是知道自己的机会比高门子弟少,结婚生子后性别在职场中不占优势,太想证明自己能行,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她这种饶不了别人更不放过自己的狠绝心理被靳言琛蛊惑利用,成了朝他刺来的一把刀。
靳言琛和他议和被拒,竟然立刻就用心险恶地对他的身边人下手,不可谓不阴险狡诈。
闻仕谦静默片刻,不容置喙地开口:“这是骗局,当局者迷。看在你跟在我身份这么多年的份上,这个坑我不可能让你跳。现在离职是不可能的,先过一个月冷却期,别忘了你还签了两年的竞业协议。”
肖蔚气得发抖:“你信不信我从现在开始罢工,让公司的项目停滞,再在客户面前解释我这么做的原因?”
闻仕谦淡淡觑了她一眼:“那你就是在自掘坟墓。当我不再顾及情面,你就只有死路一条。我不要求你对公司忠诚,但也没有公司会收留叛徒。”
肖蔚面如死灰,他则迈开长腿出了办公室,“出去的时候把门给我关上。”
……
从闻仕谦的办公室出来,池语宁才模糊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不知道公司食堂在几楼。
她本该找个同事问问,可她强烈的自卑和害怕打扰他人的毛病此刻又在作祟,索性不吃了。
正当她垂头丧气地坐在工位上揉着咕咕叫的肚子,身后想起李恩辉的声音。
“你怎么还在这里?”
李恩辉刚从外面吃完饭回来,手中提着一杯打包的冰美式,看见她饿着肚子坐在这里,不禁发问。
池语宁难堪地坦白:“我想吃食堂,不知道在第几层。”
李恩辉眼底流露出讶异,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现在差不多一点了,食堂一般这个时候就会停止供餐。我先带你认个路,再给你和闻总点外卖。”
只能这样了。
如李恩辉所说,这个时间点,食堂里冷冷清清,已经有保洁阿姨在擦洗沾染油污的桌面,窗口的打菜阿姨正在收拾残羹冷炙,拖拉着那些只剩下油汤的铁盘。
她见某些菜品还剩下一些,心疼粮食,不忍浪费,便对李恩辉说:“我在这里随便吃一点吧。他那边和人有事在商量,可能要晚点才能吃饭,我帮他点就好,不劳烦您了。”
李恩辉见她嫁入豪门还这样节俭,一副贤惠妻子的仁善模样,怕真这样把她丢在这里让她吃剩菜会被闻仕谦责怪,池语宁却抢先刷了卡,微笑着对他点头,他赶紧上楼对闻仕谦禀报去了。
等李恩辉走后,她刷自己带有磁条的工牌,打了最后一份菜。
打菜的阿姨格外关照她,把能给的都给了她,因此菜品的卖相虽然不佳,但份量格外足。
她就近挑了一张被擦拭干净的胶合板餐桌,用消过毒的筷子夹了一筷子失温泛黄的青菜。
当天采购的新鲜蔬菜即便是久热变色,也比街边的预制菜强百倍,她很满足于当前的物质条件。
只有长期在底层摸爬滚打,才会知道她现在的生活水平有多好。
哪怕不久前才在那样高档的淮扬菜馆里被人精心伺候着用餐,她也能轻易接受起伏不定的落差。
这才她剥去华丽外衣的本来面目。
没有谁生来是为了奉养别人而生的,所以她在努力为自己而活。
就在她刚吃了没两口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母亲”这样客气而生分的备注。
她顿时没了胃口。
为了不让父母找闻仕谦的麻烦,她没将自己已经结婚的事告知父母,以免他们一边说自己虚荣高攀,一边享受做高门大户岳父岳母的待遇,去跟闻仕谦的父母摆亲家的谱。
她让手机兀自震动了一会儿才接通。
“喂,妈。”
“你干什么呢,半天不接电话。”
“我在吃午饭,刚才没听见。”
“吃饭吃这么晚,真是不盯着你你就乱来,等我们去世了你可怎么办。”
池语宁抿紧了唇,不知该如何接话。
对面又两三句话将天聊死了。
老母亲不耐烦地教训完,随即切入了正题:“明天晚上回来一趟。你堂姐正好来京出差,顺道来看我跟你爸,我叫她晚上在家里吃饭,你没什么事就过来作陪。我记得你们幼儿园是五点半下班,你尽量七点前赶过来,好好招待一下你姐,不要怠慢了。还得指望她给你介绍个像样的对象呢。”
一番话说完,池语宁大脑短暂宕机。
这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信息是因她隐瞒未报而有偏差的。
成年以后她已经学会不再事无巨细将自己的情况跟家里说了,都因为那句“妈妈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睡不着”。
父母没什么文化,总爱从营销号上学东西,还转发给她看,常借着“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要她报答,所以她每个月都会将三分之二的工资上交给父母。
刨除幼儿园宿舍象征性的租金,以及偶尔买点水果,没有多大花销。
要不是费笠也在盘剥她,日子还算过得去。
堂姐难得千里迢迢来一趟,按理说她是应该尽地主之谊,没有理由拒绝。
但是对方自小成绩优异,一路保送重点大学,毕业后进了顶级的外企,是个名副其实的高知精英,更是她父母拿来打压她的榜样,她实在是对对方有心理阴影。
更何况听母亲的口气,还要给她这个已婚少妇介绍相亲对象。
这要是被闻仕谦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可还没等她表态,母亲就匆匆替她做了决定:“就这么说定了。”
电话挂断,她茫然望着眼前和自己前程一样黯淡的饭菜,苦笑了一声。
都说她花容月貌,长着一张惹人垂怜的美丽面孔,又有谁能拯救她呢?
她根本什么都没办法跟自己倚仗的丈夫说。
说了轻则被约谈,重则她就没有丈夫了。
经过前面几次交谈时试探口风,她已经知道,她那看似温和的丈夫,根本不是好说话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四下无人, 周围只有食堂的工作人员打扫卫生和清洁餐具的动静,池语宁面上愁云惨淡,兀自将事态的发展往最糟糕的方向想, 仿佛有一双来自深渊地狱的无形之手正拽着她羸弱的身体下坠。
就在这时, 她面前笼上来一道高大的身影。
闻仕谦低沉悦耳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是我没注意到时间。菜都凉成这样了就不要将就了, 我们回家。”
池语宁陡然一惊, 恍然从胡乱发散的繁杂思绪中回过神, 抽离的瞬间便看见了眼前从天而降的闻仕谦和他身后恭敬跟随的李恩辉。
她还以为李恩辉说了那句话以后就自顾自弃她而去了,没想到他去将闻仕谦请了过来, 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惊讶和恐惧。
李恩辉确实没说过不会惊动闻仕谦,却也没有当着她的面知会一声, 说会向闻仕谦请示, 实际的作为与告密无异。
她很怕这种当面不动声色,回头闷声做事的人,难保今后不会为了撇清责任悄悄在背后动手脚。
她一毕业就去幼儿园工作了。
在那种人人都拿着低微的死工资的地方,虽然每个人的人生都波澜不惊,一眼就能望到尽头, 但大家都起早贪黑默默劳作, 最多发两句牢骚、聊两句八卦。
到了益谦这种大型的集团公司,好像一切都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每个人都不是善类。
她掂量了一下自己的斤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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