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现在自己身处其中,到底有哪些可以得罪的、哪些是需要敬而远之的,还是需要好好理清楚的嘛。
小书房内,油灯映照着两张专注的脸庞。
王若昭拿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粗糙地图,没有点在岭南郡守所在的繁华广府,而是轻轻指着个远离广府、三面环山、四周水道弯曲的一小块平地:
“王妃请看,这就是我们所在的灵州县。”
她又左右点点:“隔壁分别是清水县与下河县。”
黎清禾若有所思:“怪不得咱们这外来人口不多,原来离广府如此远,我自打从来到此地也尚未见过郡守。”
“岭南郡地广人稀,山高水远,岭南郡守要管的地界太大,又是匪盗横生,索性偏安一隅,只要各州县按时缴税也就得过且过了。”
“那灵州本地的县令呢,我怎也从未见过?”黎清禾又问。
王若昭垂下眼睫:“由于是岭南王所在之处,故灵州县令由郡守代管,一应杂事均由王主簿负责。”
“灵州、清水、下河等等岭南地界,豪强士族盘踞多年,流寇匪盗也剿得不净,只要不妨碍收税,许多事情郡守府都不会细究。县令多是流官,若是不得当地豪强的支持,政令怕是连县衙都传不出去。”
她的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与讽刺。
黎清禾立刻抓住了关键:“那王府呢?王爷在这里……”
“王府自然是尊贵无比的。毕竟郡王乃是天皇贵溃,身份超然。”
她顿了顿,又道:“可正是因为这份超然,收税、断案、征丁,乃至官员录用,都不会让王爷去沾染。”
"正如王主簿,若王爷想动他,必须在明面上拿出让郡守、让朝廷无话可说的铁证,否则恐怕会被说成是不守地方法度,恐遭朝中攻讦。"
黎清禾悟了。她说怎么王主簿一个小小官职,竟敢对郡王府阳奉阴违、暗中使绊?原来原因竟在此处。
她这便宜夫君甚至还有个废太子的身份,恐怕受到的猜忌与恶意更甚,怪不得谢知珩总是行事谨慎、处处温和,哎,还真是个小可怜呐。
王若昭见她神情凝重,圆圆的双眼不如往日生机勃勃,心下一软,有意岔开话题:“王妃也不必忧心,在您的带领下,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说起来,再过五日就是隔壁清水县一月一度的大集了,清水县是这附近交通最为便捷之处,周围郡县、乃至行脚商人都会赶来,也算是个热闹去处。”
“大集?”黎清禾眼睛一亮,刚才的沉郁一扫而空,兴奋起来:
“五日后咱们第一批的红薯恰好能收获!个头大,味道甜,肯定能卖个好价钱!还有那深犁耙,没准也能有销路呢。”
王若昭没想到她情绪转变这么快,一时也被她带笑了:“王妃想得周道,红薯肯定是最受欢迎的东西。只是人多眼杂,恐怕需要多带些人手。”
黎清禾神采奕奕:“让田大哥的护庄队一道去就可以了嘛。”
她郑重地向王若昭拱手:“还要多谢王娘子教我这些,又告诉我大集的事。等红薯买了好价钱,我定会好好谢你!”说罢,还朝王若昭眨眨眼。
王若昭眉眼温和:“是王妃带来的良种好,事事亲力亲为,又得大家信任爱戴。”
她望向窗外夜色,目光悠远:“眼看着大家脸上都多了笑脸,这样的生活,比什么都强。”
隔着夜色,隔壁院落的王爷书房中,气氛却凝重得多。
谢知珩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小碟桂花红薯蒸粉糕,升腾的热气渐弱,身前静静立着的阿七正在汇报:
“王若昭的父亲王俭是七年前的灵州下河县县令,因贪墨五年前的巨额挖渠款被判斩,几日后其母自缢于家中。她还有个兄长王若川,于流放途中落水尸骨无存。王若昭后被罚为官奴,不知何时被庄头张安之买下,两年前娶为正妻。”
“呵,张安之倒是有胆色,连一个身份、目的都不明的罪臣之女都敢娶。”
虽然面上在笑,但谢知珩语气冷淡:
“王若昭每日在教她些什么,你需探知一二。王妃心思到底有些单纯,可别被这些不知底细的人带偏了。”
“是。”阿七应诺。就在他起身要离开时,身后的主子又淡淡开口:
“桌上这碟点心带去小厨房温着,等王若昭走后送给王妃,就说是厨房试出来的新方子,请她尝尝。”
“她吃完后是何反应,你之后细细地说与我听。”
阿七点头离去。徒留神色不明的谢知珩仍坐在屋中,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为了报答黎清禾前几日的体贴他口味的红薯粥,他特地纡尊降贵亲亲自去厨房,指挥着所有人摆弄大半日才试出这道口味尚可的点心。
他本想晚膳与她一道品尝这道点心,等她出声夸赞时再告诉她这点心是他的一番心意,想必她也会很开心吧?
谁知今晚她竟缺席了二人共进晚餐的美好时刻,只顾着听那不明来历的女人上课!
他恼怒地闭了闭眼,压下心头四起的无名之火。
岭南的风土地貌乃至各种人情规矩,哪样他不知晓?明明他就在身边,这个女人何必非要舍近求远,找这么个满身疑点、居心叵测的罪臣之女来教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就在皇庄五十余户佃农们的殷切期盼下,第一批种下的红薯苗渐渐长高、抽条、盘旋在地面,埋于深红土壤下的块茎果实也悄无声息的变大。
终于,到了第一批红薯收获的日子。
谢知珩被阿七推着,停留在高高的田埂边的柳树下。
黎清禾是特意邀请他们一起前去的。
近日她总感觉自己的便宜夫君似乎心情不佳、情绪低落,对她似乎也有点哀怨似的、爱答不理的,可是问起来,他又总是一摸一样的温柔回答:
娘子多心了、为夫并无大碍。
黎清禾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某日看见谢知珩总是一个人待在那阴暗僻静的书房中,一呆就是大半天,只有阿七偶尔进出,于是终于悟了:
以己度人,要是自己也不能走动,还总是困在那方小小的院落里,日复一日看一样的风景,想必也容易不开心吧?
现代科学说了,想要心情变好,需要多晒晒太阳。
所以她特地挑了这么个晴天作为收获之日,又邀请谢知珩共往,也是想带着他出来晃晃,转换一下心情。
毕竟美人还是笑着最养眼,要是每天丧丧的,她看着也心疼呀。
她本以为谢知珩会拒绝的,没想到她的便宜夫君睁着漂亮的大眼睛定定地看了她好一阵,最终还是同意了。
谢知珩懒懒地晒着阳光,看向人群中格外出挑的黎清禾。
远处,在黎清禾的领头下,皇庄几乎全员出动。
她挽着袖子,裤脚紧紧扎着,头发也束成利落的发髻,白白的圆圆的小脸笼罩在阳光下,呈现出健康的微红色,眼睛尤其明亮:
“大家伙可以开工啦,动铲子的时候轻些,千万别挖伤了果实!”
众人齐齐应声,脸上都是激动、期待的神色。
急性子的田大牛早已高高地举起锄头,听到这话赶忙放缓了速度,顺着力道谨慎地铲段地上团聚在地表的繁杂藤蔓,而后小心翼翼地挖开根部周围的土壤。
“这......这......一串竟然能结出这么大!这么多!”
随着土壤被扒开,深埋于地下的果实露出了真容。
最初埋下的小小块茎,已然变成了一大串饱满椭圆型的、深红棕色的硕大果实,数量足足有六七个,个头最小的也比成人拳头还长,最大的更是足有两拳,圆滚滚如手臂般粗壮!
周围响起接连的吸气声,而后是席卷而来的狂喜。
“快快快,大家都动起来!挖的时候千万要小心些!”张庄头张安之涨红了面皮,兴奋地喊起来。
“天哪,这简直是神迹!”
“种下去那么小的一块,竟能长出这么多......”
“好沉的分量,一个可以顶一天!”
伴随着热火朝天的锄地,大家兴奋激动的叫嚷声也不断传来。
甚至还有位老奶奶挖出自己地里的两三株红薯串后,当场就落下泪来,朝黎清禾的方向跪下:
“本以为今年要挨不过去了,没想到竟能遇到天女降临!王妃娘娘,我这一家老小的命都是你救的!”
黎清禾哭笑不得,赶忙过去扶她起来,但一伸手就感觉到她烫烫的眼泪砸在手臂上的分量。
这是林奶奶,儿子上了战场就杳无音讯,儿媳妇改嫁别村,唯有她独自一人拉扯大两个孙女,日子过得不可谓不艰难。
此刻,她的两个瘦瘦小小的孙女也在帮奶奶剪茎叶、挖红薯,此刻两手都是泥,却一人捧着一个大红薯笑得灿烂。
不知不觉间,张庄头、田大牛、张大婶、李大伯......眼熟或者不眼熟的佃户农人们,纷纷聚拢过来,有的在深深鞠躬、有的在重重磕头,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感谢的话语,和狂喜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