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抛售粮食的命令下达之后,几小股早已做好准备的商队队伍,悄无生息地流进各个售粮场所。
这些粮食,被一点点以极低的价格吃下,运往城郊外不同的、毫不起眼的库房,最终全部汇入了同一个地点,正是岭南王府。
“我和田大牛的红薯队伍均已平安返回,我们的人分成六股,正前往不同的方向接手。”张安之在岭南王府库门前,向黎清禾与谢知珩汇报最新进展。
他身边的王若昭补充道:“目前购回的粮食约六百石,且市场上流言正盛,粮食已有跌落至五文一斤的迹象。”
黎清禾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好在王主簿最终还是上钩了。
“做的好!接盘不用太急,主要关注王氏粮行各县几个大铺的情况,优先买他们的。”
“是。”王若昭与张安之齐齐应声道。
他们并未久留,不多时就退下处理后续购粮事宜去了。
黎清禾推着谢知珩的轮椅,并未着急离开,二人一道站在院落中沐浴阳光。
万里无云的晴空还是见不到下雨的迹象。
“只希望天公作美,我们勿需用到这后手。”黎清禾默默叹道。
谢知珩柔声安慰:“娘子莫要担心,我们已经做尽能做到的最大准备了。”
黎清禾点点头:“还是要谢谢夫君鼎力相助才是。”
午后的阳光晃眼,她闭一闭眼,不由得想起那顿最初议及此事的午膳。
当时的他提议暂时妥协,将红薯卖给王主簿一些以保平安。
现在想想......
“王爷,你早就想要对付王主簿了,是吗?”她忽然问道。
谢知珩停顿片刻后笑了:“娘子果然聪明。王氏盘踞多年,侵吞民田、把持商路,早已是岭南的毒瘤。”
“只是我未曾想到,拔除这颗毒瘤的契机,竟是由娘子送来的。”
“那接下来会如何?”黎清禾望着风平浪静的皇庄,却莫名感到一丝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娘子,你已经做得足够多、足够好了,远超我的想象。”
谢知珩伸手,微凉的指尖慢慢与她温暖的手掌五指相扣:
“所以其他的事无需忧心,交给我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春暮夏至,日头渐暖,薄雾中的清水县码头笼罩在湿漉漉的水汽里,来往穿梭的人流不决。
若是侧耳倾听,便可以听到来来往往的走商客人或是码头劳工们口中议论的话题,左右都离不开这几日临近几县那神鬼莫测的粮价。
“老李头早啊,俺婆娘让俺问你,昨天的低价粮你们家买了吗?”
“害,快别提了。我一大早就被婆娘喊去抢粮,本以为上午已经是低价了,我可买了好几大袋子,谁知下午价格更低!可悔死我了!”
“要我说,我最后悔的还是没抓住那几家粮食铺高价收粮的当口。”
“不过你们试过那什么红薯没?可真甜,我全家都觉得好吃呢。”
“我二叔就在皇庄上工,他说这红薯是岭南王妃从天上带来的神仙种子,听闻种在旱地里也能六十天就能收一茬,真的神了!”
“我们家都已经供上岭南王妃的画像牌位了,只愿她看在我们诚心的份上,保佑我们一家人今年丰收呢!”
黎清禾一行人抵达清水码头时,耳畔听到的就是这样的议论。
他们今天仍旧装作普通商人的模样,不过混迹在人群中的黎清禾听到这样的对话,还是忍不住老脸一红。
供画像供牌位什么的,未免也太过了吧?
这哪是什么天上来的种子呢,这只是他们实验室利用现代农学研发出的智慧结晶罢了。
想到这里,她又有点小得意。
谢知珩仍是坐在轮椅上被阿七推着,正走在黎清禾身边。
他看见她一会儿脸蛋红红的,一会儿又笑得贼贼的像偷吃香油的老鼠,听着闹市街头可爱的小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只觉得心情是久违的美妙。
也许只有在这偏远岭南,他才能避开那些指指点点,偷得浮生半日闲。
不过这份闲暇心情在见到林观海的一瞬间就被破坏了。
“黎姑娘,谢公子,你们终于到了!林某已恭候多时了!”
朗笑声穿来,人高马大的林观海正斜倚在一艘硬木广船边,不知等了多久。
“林大哥,辛苦你久等了。”黎清禾笑着招呼道。
谢知珩也礼貌地欠身:“林公子。”
他不着痕迹地扫过林观海身后。这林公子身后的随从看着可不简单,腰间别的都是开了刃的好刀,观他们的凌厉神色,恐怕还见过血。
眼前的林观海倒是笑容灿烂:“等的不久,我心焦,来得太早了。”
“船已备好,随时可以启程,黎姑娘,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吧。”
黎清禾想想也是,早去早回嘛,便抬头望向谢知珩:“夫君,那我就走啦?”
谢知珩却抬起手:“且慢。”
他向阿七使了个眼色,阿七立刻上前,递给黎清禾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裹。
“这里面是些常用的丸药和零碎的银钱。”
谢知珩的眼神专注且明亮:
“岭南湿热,多有蛇虫鼠蚁,我担心娘子在那住不惯,特地备下周医师配的驱蚊止痒膏,效果甚好。里头还有一小包参片,含着能提提神。”
好贴心的美人夫君!
黎清禾重重点头,珍惜地将包裹收好:“夫君放心,我都记下了!”
她转身欲走,谢知珩却颇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楚楚可怜地抬起头:
“娘子,还有一件事,你前些日子心疼我腿上、特地给我做的护膝,我本是天天珍惜用着的,可是近日或许是撞了邪,这上头竟不知何时划了一道口子。”
说到撞了邪,他还意有所指地往林观海的方向一瞟,看得林观海嘴角一抽。
谢知珩簇着眉地指指覆在膝上的卡皮巴拉护膝,神态我见犹怜。
黎清禾心下一软,赶忙凑上前去细看,乍一看什么都没有看见,或许是因为他的日日清洗养护,护膝的珊瑚绒甚至都显得更柔软蓬松了。
她疑惑地抬头,谢知珩却猝不及防握住她的手掌,带着她的指尖往侧边摸,这下子她才终于摸到不显眼处的一道约两寸长短的小口。
谢知珩望着她,黑而圆的狗狗眼流露出几分可怜:
“我不敢误了娘子的行程,等娘子回来,可要好好帮我补补。”
黎清禾看着他脆弱委屈的清隽眉目,心软得一塌糊涂,立刻点头保证:
“好好好,一定补,我保证补得跟新的一样!”
谢知珩这才展颜一笑。
一旁的林观海看着谢知珩这幅柔弱不能自理的姿态,眼角抽了抽,瞅准时机插话:
“谢公子放心,林某一定会好好照顾黎姑娘的。”
“时候不早了,黎姑娘,我们准备上船吧?”
“好。”
黎清禾安抚性地握了握谢知珩的手掌:“夫君,那我准备走了。夫君在家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
谢知珩点点头:“娘子也是。”
黎清禾转头登船,阿七也转身向谢知珩抱拳,准备一道跟着上去。
谁料突然一阵风急浪大,连着码头与船身的木板顿时被浪打得有些湿滑,她刚走出一步就脚下一滑。
林观海见状立刻向前一步,自然地曲起手臂虚扶在黎清禾身侧:
“黎姑娘小心,这船板滑得很。”
黎清禾只觉得身边多了道可以支撑的力量,下意识扶了一把,而后借力登上船头。
她连连感激道谢:
“多谢林大哥!”
林观海报以灿烂一笑,紧随着黎清禾登上船板,姿态轻松、身姿挺拔,暗含得意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岸边的谢知珩。
谢知珩只是静静看着,并未说话。
直到跟着黎清禾的两个皇庄护卫和阿七也都登上甲板,谢知珩才突然开口道:
“对了,林公子。”
“谢公子还有何指教?”
谢知珩脸上仍是温和的笑意:“谢公子,我有些细节方才忘了嘱咐。”
“内子口味偏甜,却不嗜腻。庄上若有甜点点心,蜂蜜可少放半勺。”
“内子有午间小憩片刻的习惯,若需要议事,还望林公子错开时辰。”
“另外,山野之地,想必林公子已排查万全,不会有什么不长眼的蛇虫猛兽伤害内子,耽误她的归程,林公子说,是吧?”
谢知珩满含温柔关切地一一道来,不舍的双眸凝在黎清禾的身上,任谁看都是个细心体贴的完美夫君。
林观海被酸的倒牙,面上却还是笑着夸道:“谢公子观察入微。”
“不过谢公子不必忧思过重。林某已记下黎姑娘的喜好,必让黎姑娘宾至如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