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天不遂人愿,片刻安静后,外面传来的是粗犷的狞笑:“里面的小娘子还不下来?”
黎清禾心一沉,拽着春杏下了地,偷偷地往后面挪。
几乎是下一秒,车帘就被刀挑开,咆哮声就在她俩身后响起:“大哥,人跑了!”
黎清禾和春杏已在往路边的荒田里跑去,可她心知不好。路边没有遮挡,她们俩还穿着繁琐的衣裙。果然,她的衣袖很快就被枯枝缠住了。
她当机立断,拔下簪子就往衣袖上割,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已经有粗壮黝黑的手捉住了她,余光一看,春杏也被按在了地上。
她们很快就被捉到为首的壮汉面前,那壮汉正咧着一口大黄牙:“真能跑,也不知道床上是不是也这么厉害。”
黎清禾心里一阵恶心,手心藏着簪子。如果事情真往最坏的地方发展,那她还不如拼死一搏,一了百了。
就在这首领的手往她的胸脯伸去时——
嗖的一声,寒芒一点,两只短箭从不远处凌空而来,稳准狠地扎入这壮汉的心口、脖颈,他立刻应声倒地。
“谁?”其余几个土匪大惊失色,提着刀就往周围散开。
人影还没看到,接连又是几箭。不多时,几个土匪应声到底,每个人的要害处都插着几只短箭。
而后,一阵车轮声传来,只见几个身姿欣长的黑甲弓手簇拥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青年逆光缓缓而来。
近了,黎清禾终于看清。
这青年端正地坐在雕花红木做成的轮椅上,似有腿疾。苍白清隽的脸庞上有一对黑沉沉的眸子,眼尾微垂,平白多了几分破碎。眉目远山般清俊,薄唇边一抹微笑,唇瓣透着淡淡的粉,就像个亲切温和的贵公子。
“谢公子救命之恩。”
黎清禾心里稍安,朝他微微福身,然后扶起还瘫倒在地上的春杏。
“举手之劳,咳咳。”轮椅上的青年开口,声音温和,可惜说完就是一阵咳嗽,显出难掩的身体脆弱:
“黎家二位姑娘,跟着我们来吧。”
轮椅上的青年微微点头,身边的一名黑甲弓手就越列而出,往她衣袖残破的身上披了件薄薄的金丝外套。
“谢谢殿下。”
“哦?姑娘为何这般称呼?”
青年的脸上笑意扩大,声音依旧温和,黑沉沉的眸子定定盯着她的脸。
黎清禾不知怎的起了一身白毛汗,还是如实答道:
“我猜岭南没有其他人能从马车就认识我们黎家,也少有人穿这贡品一般精细的金线缠枝外套。”
青年点点头:“黎尚书家教果然不俗,庶女都有这份眼力与替嫁嫡姐的勇气。”
黎清禾心里一突,就被旁边的春杏拉着跪下了。
“殿下明鉴,姐姐是临行前夜突然染上急症,唯恐过了病气给殿下,不得已才让清禾替嫁而来,请殿下恕罪。”
这是她出门前就被父亲要求背下的台词,此刻终于派上用场。
废太子谢知珩,是当今皇后的大儿子,自小众星捧月般长大,文韬武略均属上成,八岁那年就被立为储君,至今已十余年头。
原主身份卑微,从未得见如此高贵的少年太子,但在闺阁贵女们的茶会中,他也是最常被提起的话题之一,是京城贵女的梦中情人首选。
去岁他们家刚收到结亲的圣旨时,渣爹还高兴地连喝了一周的酒,直道是祖坟冒了青烟。可惜事与愿违,没过多久这位太子失了圣心的小道消息就传的满城风雨。
再之后,谢知珩在一场马球比赛中伤了右腿,落下残疾。甚至有流言说已伤了子孙根,不能人道,最好的证明就是他的太子之位被褫夺,最终被皇上可怜似的封为郡王。
这也是她的渣爹决定放弃这门姻亲的直接原因。即使太子之位废了,至少也是郡王之位,若是后继有人,这落难凤凰也许尚有几分卷土重来的可能。
可那谢知珩却对京中甚嚣尘上的流言并无半点否认,看来那些猜测到底有几分真。再加上黎清芷实在不愿远嫁岭南这等瘴疠之地,于是最终就让她这个家族弃子来充做炮灰了。
黎清禾对此倒是喜闻乐见。原本穿来这古代,她最害怕的就是成亲生子,现在直接从源头解决了这个大难题。
只是不知眼前这位殿下的性子如何。被发现替嫁正是她的最大危机,一个不好,可能就万事休矣。
片刻寂静,黎清禾手心生出汗意。
青年淡淡的、仿佛透着落寞的声音响起:
“事出有因,何来罪过呢。倒是我拖累了二姑娘来这苦寒之地了。”
“殿下言重了,来此处实是自愿,多谢殿下体恤。”
“二姑娘可以唤我的全名,我叫谢知珩。”说罢,又是一阵低咳。
“随我来吧,各处都已布置好了。”
青年声音诚恳,眼神清亮,黎清禾不由得心想,眼前的废太子,真是个好人啊。
可她没有看见,眼前这青年转过身去之后,黑沉沉的眼里闪过的审视与怀疑。
第2章
烛火噼里啪啦地作响,黎清禾盖着红盖子坐着,只觉得脖子被沉沉的金冠压得头疼。
她刚到岭南郡王府,就被几个侍女匆匆拉走,穿戴好金冠霞帔。
身下坐着的红木宽床上铺着金丝红被,摸着软软的。
桌椅也都是红木的,茶几上的盘碟釉面精美,她虽不懂瓷器,也知道这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盘碟上头摆着些精致但不好吃的糕点,和桂圆红枣等等寓意吉祥的瓜果。
可惜破败还是藏在细节里。王府是低低矮矮的院子,没有觥筹交错的达官贵人,只有凉凉的夜风呼呼地吹在荒野里。
春杏已经含着一包泪说她苦了,黎清禾倒是心态良好。
她已经看过田册,谢知珩的土地足有五百亩,且记录的地种都是岭南最肥沃的灌溉红土,种水稻、红薯这种量产大的作物都很适合。
倘若种满了水稻,即使以目前最常见的稻种来估算,亩产量2-3石,大概的年产量也能有七八十吨。
离千万吨的小目标,真是迈出了毫厘一步呢。
黎清禾苦中作乐地想到,第一步往往是最不容易的,只是可惜了她实验室里的高产水稻种子啊!
要是她实验室里的水稻种子能挪过来,再规划着一年三熟,起码能亩产翻番......
正掐着手指算着呢,黎清禾眼前突然一亮。
原来是红盖头被挑开了。她抬头,正对上谢知珩清亮的双眸。
他今天穿着大红的婚衣,越发衬得眉目清朗,只是面色过于苍白,但这反而为他平添一分脆弱的美感。
“娘子在想什么呢?”青年含笑贴近,低低的声音响在耳畔。
黎清禾的耳根子一下红了,她长这么大,还没有直面过如此美人温言细语呢!
于是心里想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想种地呢!”
话一说出口,黎清禾就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
这旖旎的氛围,这眉目如画的青年,自己就冒出这么一句煞风景的话?
都怪自己母单二十六岁,美人当前都说不出一句情话!
谢知珩一愣,笑意更深,轻轻咳了几声,苍白的脸蛋泛起红意,更是看得人移不开目光。
“娘子真是有趣。”
“殿下见笑,我只是想着民以食为天,岭南地广,如果可以好生经营,也是为殿下积福呢。”
这倒是黎清禾的真心话。
“娘子说的是,只是为夫这身子,空有封地百亩却只能任其荒芜,每每想到真是对不起百姓,也对不起娘子......”
谢知珩垂着眼,声音渐渐低下去,烛光照着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透出淡淡的青影。
近在眼前的美人如此落寞,黎清禾顿时心疼了。
这可不怪自己惑于美色啊,虽然实验室也有师兄师弟,但一个个都是实验下田之后蓬头垢面、面貌狰狞的样子。
除了滤镜加满的帅哥短视频里,她哪见过这个阵仗,一阵豪情在心里头立刻拔地而起:
“殿下莫怕,只要我在,一定能打理好田地。你就等着明年的丰收吧!”
“守着我这个废人和这片不毛之地,真是辛苦娘子了。”
“这可不是不毛之地!”
一听这个,沈青禾顿时精神了,农学博士的职业病和论文精神立刻就盖过了眼前的美色,大手一挥:
“我看过了,你的那些地可都是红壤,岭南最丰饶的土地!保水性好,有机物丰富,只要选对作物、好生打理,潜力可大着呢!”
“你的那五百亩红壤现在的产量确实不高,主要是你们作物和耕种手法都不好。如若听我的,用石灰改良,好好翻土后来年开出挑个合适的时候播种下去,再能配上我实验室......我实地验过试过的良种,亩产翻几番都有可能!”
黎清禾简立刻切换专业模式,滔滔不绝起来,早已忘了眼前是她的新婚丈夫,只觉得回到了开题报告的答辩现场,恨不得当场拿这块地实验一番,再写出一篇《岭南红壤荒地改良与高产稻作技术集成应用初探》,没准博士论文就有了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