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最前头的几个人却都不约而同地退了好几步,摇头不肯收。
两方僵持之下,还是王若昭温温柔柔地开了口:“王妃,您就收下吧,这都是大家的心意。”
“您在岭南的这几个月,教大家种红薯、带大家吃饱饭,是跟着您,庄子上下才有了活气。”
黎清禾看是在拗不过大家,只好点点头。
“行,不过大家请留步,刚好到了饭点,这些东西我们就一起吃吧,就当给我践行了!”
她声音清亮:“吃完饭才能有力气,咱们正好一起学一学怎么制作红薯条!”
这顿午饭最终变成了最热闹的践行宴。
赵老三一家把三条肥大的草鱼炖成了香喷喷的乳白鱼汤,里面撒满田大牛家采来的新鲜菌子。李婶贡献了自己的腌菜,钱叔带来了自制的红薯米饭,周奶奶做了几道拿手的凉菜。
大家围坐在一起,坐不下的就坐在田埂上,一人一碗香喷喷的鱼汤配红薯米饭,望着地头里茂盛的红薯苗,憧憬起秋收的美好前景。
黎清禾捧着碗,听着大家热热闹闹的闲话家常,回京的恐惧和惘然也被冲淡了很多。
跟大家分享完如何晒制红薯,又布置好后续的收获和播种工作,再回到岭南王府中,已是日暮。
谢知珩的书房门半掩着,黎清禾在门口敲了敲门。
门内烛光摇晃,谢知珩正提笔写着什么,见到是她,温柔地招手:
“娘子站在门口做什么?快进来。”
“回京的事,娘子可听说?”
“我已经听春杏说了,说我们要回京领赏,别的细节却不知道。”
谢知珩笑了:“是啊,陛下降旨夸奖我们有天大的功劳,这荣耀可都是娘子的功劳。”
我的功劳?黎清禾歪了歪脑袋,忽然福至心灵:
“难不成是因为那十五石品相最好的红薯?”
“娘子聪慧,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摇着轮椅凑上前来,微凉的双手握住她的指尖:“为夫没用,撑着这幅残破的身子,在朝中说不上什么话,险些护不住娘子。”
“但我想着,这些红薯属实稀世珍宝,如是献到御前,定能为娘子挣几分体面,也让京城那些看笑话的人看看,我的娘子到底有多厉害。”
他抬起泫然欲泣的双眼:“娘子会不会觉得,是为夫擅作主张,盗用娘子的心血去谋求前程?”
黎清禾被他湿漉漉的大眼睛看得心软了下来。
她确实有点惊讶和不安,不过这只是针对回京这件事本身。
至于红薯,种出来不就是给人吃的吗。若是真能受益百姓,乃至给她赏些金银地产,这更是美事一桩啊!
“我为什么要生气?”她眨着眼理所当然地道,“红薯种出来不就是希望更多人能吃到吗?”
“再说了,能让陛下夸奖不更说明我种的好吗。”她有点小得意地抬起下巴:
“到时候把皇帝的奏折装裱起来,挂在皇庄牌匾旁,我看谁还敢小视我们!”
谢知珩怔了怔,轻轻垂下眼。
出言试探早已成了那件事后,他的习惯。
他刚刚没有错过她的一丝表情,却只看到坦荡和开心,没看见任何他预想中可能出现的警惕或是不满。
“娘子不怪为夫瞒着你这么大的事?”他轻轻问道。
“怪什么?你肯定有你的考量嘛。”
眼前的少女托着腮,笑眯眯地直视他的双眼:“我知道王爷有多聪明。”
“现在想想,正是郡守府的事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那船红薯才能完好无损地送往京城吧?”
谢知珩猛然抬起眼。
他从未小瞧过自己这个夫人,却没想到她连这点都能看穿。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因为血腥场面而日日梦魇,现在竟适应地这么快。
而且,就算敏锐地意识到这点,她依然不怀疑、不生厌吗?
他最终还是问出了声:“娘子就不害怕吗?”
他想问的其实是,娘子,你就不怕我吗?这般满心算计的我?
“怕什么?我们这回可是带着功劳回去的。”
眼前的少女笑道,凑近他的耳边:“再说了,在岭南的这些时日,夫君不是护我护得很好吗?”
谢知珩看着她全然信任的眼神,喉结滚了滚。
许久后,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有为夫在,绝不让娘子受半分委屈。”
黎清禾晃晃他的手:“那可说好了。回京路上,你可以要好好跟我讲讲这十几石红薯是怎么运到御前的!”
归京路途这么多天,刚好可以听听故事打发打发时间。
谢知珩眼角眉梢也舒展开来,温柔道:“都听娘子的。”
“娘子,早些安歇吧,明早还要赶路呢。”
深夜,谢知珩听着身边的少女均匀的呼吸声,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们并肩躺在宽大的床上,仍是成婚那日一般的规矩,两床锦被泾渭分明。
他伸手,默默替黎清禾掖了掖被角。
京城,那个他以最狼狈不堪的姿态离开的地方。
如今他要带着他在岭南找到的最珍贵的宝物,风风光光地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次日清晨, 一行车队驶出灵州皇庄。
长出青青红薯苗的田垄上,王若昭、张庄头、田大牛等人的身影仍伫立着, 直至渐渐变小。
一直到试验田也看不清楚后,黎清禾才放下车帘。
车厢很宽阔,坐在她对面的是正合着眼休息的谢知珩,脸色苍白地靠在软垫上,长长的睫毛垂着。
阿七在外头驾马跟着,另有十数位玄衣护卫骑着高头大马拱卫在旁。
车轮向着中原急速驶去 , 激起一路尘灰。
黎清禾捂着被颠的发痛的老腰,一路上写写画画好几版开渠引流的手稿测算,又回忆了好几遍论文研究以打发时间。
她一日三次地点开系统面板,眼看着系统中记录的收获吨数涨到400吨、500吨, 最后停在了771吨这个数字上, 看来是第三批红薯也已成熟收获。
到最后, 她甚至百无聊赖地给谢知珩讲起西游记的故事,倒叫谢知珩听得津津有味。
就这么一日日在颠簸的马车上消磨时光,连着行驶了七八日后,终于接近京畿地界。
天气已近初夏,官道越来越宽阔平整。
清禾好奇地掀起车帘,只见外头车马繁华, 两边的建筑也渐渐高耸, 往来如织的行人的衣着服饰显而易见地比岭南更加鲜亮繁华。
看来这就是大周的都城京城了,也是她名义上的故乡。
马车在高大的城墙门口停住,阿七向身着甲卫的护城士兵出示令牌, 而后整个车队都被放行。
进入城墙后,眼前的光景更加热闹,街道旁商铺店面林立, 热闹喧嚣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只是一切都井然有序,不像岭南那般散漫自由,倒透出几丝森立的威严。
马车没有径直驶入皇宫,而是先停至岭南郡王在京中的御赐府邸。
这宅院不在京城核心,却也并不偏远,面积很大,但因无人居住打理而略显萧索。好在他们的行程一路通报,宅院也被估量好时间提前收拾好,倒是已能住人。
在京中的行程被安排的很慢,眼下第一桩就是今夜黎府的接风宴。
于情于理,这宴席都不好推拒。
时辰降至,黎府送来了帖子和马车,甚是妥帖,也有些不容推拒的意味。
来送帖子的是黎府的庶子黎清柏,一身簇新的宝蓝云纹衣袍,在郡王府门口还是颇为有礼的模样。
可等见到黎清禾,那股子轻慢味就从眼角眉梢流露了出来,但他脸上依然是客套的微笑,礼数也做得很足:
“给王爷、王妃请安。”
在原身的记忆里,面前这个看似恭谦的庶兄实则颇为讨厌。
他生母原是李氏的陪嫁丫鬟,后来被抬成了通房,自己则是黎府第二个男胎。这对母子很早就巴结上了主母,渐渐得了信任,也有了些帮着打理外院杂事的权柄,颇有几分得宠。
可这黎清柏在嫡母李氏与嫡出兄姐面前虽然毕恭毕敬,在她们这些庶出弟妹面前却是另一副嘴脸,心情不爽时打骂呼喝都是常事。
黎清禾一向看不惯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只好也勉强朝他点点头。
黎清柏目光扫过知珩的轮椅,嘴角不屑地撇了撇,脸上却满是笑意:
“父亲母亲惦记着王爷王妃,家中备下薄宴为二位接风洗尘。”
他恭敬地递上一张洒金帖子:
“二妹妹如今是王妃,这身份可远不同于往日,回府赴宴的仪程上也得讲究些。母亲思量之下,特意吩咐府里备了两顶轿子。”
他满脸堆笑:“为王爷准备的是八抬大轿,颜色纹样都符合京中规制。另一顶专供娇客使用的,考虑到妹妹原本就最爱粉色,因此特意做成花团锦簇的粉轿,只是需要从更近便的西侧门进。但这也是好事,西侧门进去就是后院,二妹妹也可以更早见到生母柳姨娘。王爷王妃,如此安排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