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是身着玄色亲王冠服,愈发面如冠玉。
黎清禾苦着脸:“确实有点紧张,不过主要还是这发髻实在是重。”
这虽是场赏花宴,但毕竟是皇宫办的,执掌所有人的九族生杀大权的陛下也会出席, 也因此,她穿戴上了自己最为贵重的一套黄金头面。繁复的雕刻美则美矣,却实在是坠得脑袋疼。
谢知珩低笑出声,替她正了正微微歪斜的鬓边步摇:
“娘子且忍一忍, 很快就过去了。”
他的声音带着安抚:“娘子只需跟着我就行。若是有人问什么, 只需要一切都好, 都是陛下隆恩。”
这不就是她应付导师的那一套嘛?看来古今的敷衍话术都是一样的。
黎清禾莫名有了点亲切感,暗自为自己打气:不就是吃顿饭吗?就当是学术会议后的晚宴,规格是比从前她参加过的高了些,但道理差不多,都是多听少说嘛。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接下来的一段路途就不能靠马车,黎清禾便推着谢知珩慢慢走向御花园。站在园口, 已能感受到浓郁的花香伴着丝竹管弦声扑面而来。
各色官员们携盛装的家眷三三两两步入园中, 黎清禾也跟上人群,随引路内侍的指引落座。
岭南郡王夫妇回京受赏是近日京城最热门的话题,也正因此, 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投向他们。
黎清禾早已习惯他人的注视,挺直腰背目不斜视地推着轮椅稳稳前行。
谢知珩端坐轮椅之上,带着惯有的温和浅笑, 仿佛对周遭的目光浑然不觉,只偶尔侧首让身后的黎清禾小心台阶。
宴席的席面设在水榭旁,临水高台上皇帝皇后的御座自然是设在最高处,下首则按品级设了数十张席案,此时许多人已安然入座
黎清禾推着谢知珩靠前的亲王席位,待两人都安然落座,她方才悄悄松了口气。
只是气还没喘匀,就听见一旁带笑的声音:
“皇兄皇嫂,别来无恙啊。”
端王谢如珏正端着酒杯,笑吟吟落坐在他们的坐席一侧。他今日亦是一身亲王服制,桃花眼与上扬的唇角笑容熠熠,端的是一位翩翩公子。
只是他直直的目光盯着谢知珩,笑容深处是不易察觉的阴翳。
“二弟。”谢知珩微微颔首。
谢如珏轻笑:“皇嫂能种出红薯这般祥瑞,实乃我大周之福。”
“我本还心疼皇兄远在岭南,不过转念一想,有皇嫂这般贤内助相伴,想必皇兄日子也不寂寞。”
话很诚恳,可黎清禾总觉得他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货物。
“端王殿下过奖了,”她谨慎道,“能得红薯还是得多亏陛下护佑、上天垂爱。”
“皇嫂谦虚了。岭南终究偏远,到底也苦了皇嫂,皇嫂定要在京中多住几日,弟弟也盼着皇兄皇嫂能赏脸来我府上一聚呢。”
“二弟有心了。”谢知珩温声截住话头,黑眸沉沉,“只是岭南山清水秀且民风淳朴,别有一番趣味。我们二人在那过得也不算苦楚,反倒甚为开心。”
他说着,很自然地握住了黎清禾放在膝上的手。
王爷今日怎么如此主动?
黎清禾忽然悟了。之前王爷就曾提过与面前的端王面和心不和,怕是不想丢面子吧!
那她肯定要打好配合呀。她旋即朝他露出甜蜜的笑容,还轻轻回握住他的手。谢知珩先是有点诧异,毕竟很少见到黎清禾如此主动,脸上却控制不住地笑得愈发温柔。
谢如珏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意有所指地笑道:“皇兄皇嫂如此恩爱,看得弟弟都嫉妒了呢。”
说罢,也不等二人回答,就端着酒杯离开。
宴席时刻临近,该到的人也基本都已到场。不一会儿,大周现任皇帝谢玄稷与皇后周蕴慈便在众多宫人侍卫的簇拥下堂皇驾临,在场的众人纷纷跪拜恭迎。
繁琐的礼仪过后,宴席才算正式开始。
丝竹声起,舞姬翩跹。宫女们端着珍馐佳肴鱼贯而入,摆满各席。
裴怀瑾亦在席间,此刻正偷眼看向黎清禾。
她今日盛装,比昨日雨中的清丽打扮又更添几分明艳,教人看得移不开眼。
只是想起昨日她避如蛇蝎的眼神,他心头又泛了起一阵涩意。
坐在他身侧黎清芷又见到他怔怔的表情,不由得怒意翻涌:“夫君这几日坐在我旁边时,怎么总是神思不属的模样?”
她面色不显,后槽牙却咬紧了:“夫君到底是在看谁?”
裴怀瑾心头一凛,赶忙辩解:“只是方才多吃了几杯酒,有点醉了,我自己缓一阵就好,娘子不用担心。”
黎清芷紧紧盯住裴怀瑾的双眼,却见他面色坦然,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此处也不是辩解的好场合,于是到底没再说什么。
宴至半酣,声声丝竹中美艳伶人在高台上摆动腰肢,翩翩起舞。
黎清禾本在专心吃席,却忽然感觉一道明显的目光朝她刺来。抬首望去,只能分辨出目光的源头是黎家方向,却看不出是谁。
倒是黎清柏,看见她望过去时似乎有点紧张,立刻垂下了头。
难不成是他还在记恨那日家宴上粉轿的事?真是小肚鸡肠。
收回目光,黎清禾倒也没多想,端起面前的果酒随意抿了一口。
没想到这果酒看着虽普通,但入口柔顺非常,清新的果香清甜微酸,不愧是宫中的酒。她忍不住多喝了两口。
谢知珩见她喝得脸颊泛红,眼睛亮晶晶的,不由得好笑:
“这酒尝起来虽甜,但是后劲可不小,娘子慢些喝。”
黎清禾乖乖点头。
一个添酒侍女低着头端着酒盅,顺着座位一个个添酒,添到黎清禾面前的酒杯时却忽然手抖,一整壶酒眼看着就要洒下。
旁边的谢知珩眼疾手快,一把子抄住了倾斜的酒杯,这才挽救了黎清禾被泼一身的命运,只洒出几点酒水在桌面上
侍女慌忙跪下,声音颤抖无比:“奴婢手笨,奴婢该死!”
黎清禾看她可怜,只是摆摆手没在意。
侍女忙从后头又取出一只满当的酒盅,重新为黎清禾才躬身退下。
谢知珩在那侍女退下的背影上停留片刻,眼底冷芒一闪,而后忽然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送到黎清禾面前:
“娘子,果酒喝多了太腻。为夫这杯是果茶,亦很美味,娘子尝尝?”
他将自己面前的茶递给黎清禾。黎清禾酒量不好,正好觉得果酒喝多了略有些头晕,于是从善如流地接过茶杯:“好啊。”
谢知珩拿起她那杯果酒,凑到鼻尖后闻了闻,最后却没有喝,而是递给身后的阿七:
“刚刚的侍女可能是忙中出错,往里头添的不是果酒,这杯不能喝了。阿七,撤了吧。”
黎清禾觉得有点奇怪,皇宫中的侍女也会添错酒?但她倒也没多想,端起谢知珩那杯清酿尝了尝。嗯,确实更清爽些。
这一连串的动作隐蔽又快速,台上恰有舞女挥舞广袖翩翩起舞,视野阻碍之下,坐在斜对面的黎清柏并未他们的动作。
一曲舞完后台上的表演暂歇。皇帝举杯说了几句庆贺祥瑞的话,众人纷纷附和。
黎清禾也跟着站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宴至下半,酒酣耳热之下,席间的气氛松弛了些许。
几位贵女在席间低声谈笑,话题不知怎的转到园中花卉上。
此时正值春末夏初,各色牡丹竞相绽放,姚黄魏紫在宫灯映照下更显雍容。
黎清禾并未参与话题,那群贵女中却忽有一位看向了黎清禾,声量微微扬起:
“听闻王妃躬耕乡野,想必对种植植物亦是多有经验。不知王妃对花可有心得,岭南怕是见不到如此品相的牡丹吧?”
这话里有话的味道,让许多看好戏的目光投向黎清禾。
谢知珩冷下眼神,正要开口,黎清禾却先开了口,一点也不露怯:
“姐姐怕是不知道,岭南气候湿热而牡丹喜凉怕热,因此岭南没有牡丹。不过姐姐身后那株姚黄的确品相上佳,花瓣正圆而质润,旁边的魏紫花型也颇为难得,还有赵粉豆绿,都是罕见花色,能有此等赏花开眼的机会,实乃人生幸事。”
这有意为难人的贵女闻言一愣,没料到她真能说出门道。
黎清禾有点小得意,牡丹可是国花,她还特地选修过花卉养护,虽称不上有多专业,至少也能讲出几句唬得住人的品鉴来。
那贵女见讨不到好,害怕地飞速瞥了一眼谢如珏的表情,方才勉强笑了笑:“王妃真是见识广博。”
许多人都以为这岭南王妃是个只懂泥腿子活计的村妇,现在也颇为刮目相看。
坐在上首的谢玄稷亦是颔首,牡丹是他的心头所好,这满园花卉都是他费心命花房移植来的,这番夸赞实在搔到了他的痒处。
他温和地看向黎清禾:“黎氏,你对牡丹的确研究颇深。你既精通植作之道,倒是同孤说说,你种出的红薯又有何神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