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线是现成的,王俭早就勘测过;民夫也是现成的,岭南最不缺的就是无地可耕的流民。至于雨水已足,这几场雨能撑多久?等到盛夏烈日真正来临,土地转眼又会干裂,怎能不提前想好应对之法?
黎清禾深吸一口气,最后却什么都没说。手上播种的事可不等人。
她把信纸塞回他手里:“给王爷送去吧,我听王爷的。”
说完便走回苗床边重新蹲下,继续稳着手种她的稻种。
岭南王府内,谢知珩读过回函,第一句话却是在问黎清禾:
“王妃读过吗,她的反应如何?”
“王妃看了信后只说都听王爷的,然后便继续播稻了。”
谢知珩淡淡地笑了。这的确是他的娘子一贯的风格。即使再是气愤失望,她该做的事依旧一刻不会停。
“裴大人递信时可还说了别的?”
“送信的人说,因岭南今年第一批枇杷熟了,裴府五日后将设枇杷尝新宴,请王爷王妃尝个鲜,也正好说说开渠的事。”
“呵,他倒是挺会挑名目。”
“听闻裴大人这帖子不光发了咱们府上,灵州有头有脸的乡绅富户、书院山长,甚至附近几县的县令都收到了请帖,阵仗不小。”
谢知珩不咸不淡地应道:“新官上任总要亮亮相。借着荔枝宴的名头把该请的人都请齐,裴怀瑾的心思倒是恰到好处。”
“去裴府回话吧,本王会偕王妃准时赴宴。”
裴怀瑾会拒绝这件事,他其实一早就清楚。
这人骨子里最是谨慎守成,开渠这样的大事不只会动多少人的利益,他自然不会轻易点头。
可拒绝的由头,找得也未免太敷衍了些,让人一眼就可以看穿。
裴怀瑾或许不是不知道,他只是故意这么写。为什么?
谢知珩合上眼,脑海里忽然掠过裴怀瑾时常不甘怅惘之间的眼神,与那日他同自己娘子雨中同伞时的身形。
或许这人用这样粗糙的接口拒绝开渠,除了不愿招惹麻烦外,还有别的心思。
他在等黎清禾亲自去找他。
他不会以为这样一来便可以施恩于娘子,让她感念,与她频繁往来,甚至借此拿捏,让她不得不一次次地向他低头、求助吧?
信纸边缘被捏出几道重褶,谢知珩忽然极轻地笑了。
就让他亲自会会这位裴大人,瞧瞧他究竟想唱哪一出。
作者有话说:
*文中的杂交水稻产量设定参考央视网关于杂交水稻世界纪录的报道:2023年四川省凉山州德昌县举行超级杂交稻验收会,最终测定3块田单季平均亩产1251.5公斤,创造了杂交水稻单季亩产的世界新纪录。
第41章
郡守府的枇杷宴设在新打造的敞轩中。
虽然是第一季枇杷, 但各个橙黄圆润、个头饱满,剥开外衣后可以看见里头白嫩水润的甜肉, 直教人食指大动。
今日这宴名号类似家宴,不似宫中聚会那般规矩森严,然而到场的岭南大人物确实不少:
大大小小的岭南县令官吏,书院山长,都十分赏脸地携家眷前来,只为来见见这位新走马上任的郡守。
黎清禾推着谢知珩进入轩内时, 打眼望见的就是玉带束腰、言笑晏晏的裴怀瑾,正坐在主位与旁人寒暄。
见他们进来,裴怀瑾眼神一动,立刻含笑起身:
“王爷王妃大驾光临, 怀瑾有失远迎。”
他的目光却先在黎清禾身上隐晦地勾勒一圈, 而后才转向谢知珩。
谢知珩朝他微微颔首:
“裴大人客气。今日这会布置得甚是儒雅, 不愧是文中魁首。”
“王爷谬赞,只是岭南夏日闷热,怀瑾想着临水建轩更能得些凉意,才比照京中黎府的敞轩修建此处。不知王妃觉得如何?”
黎清禾是真没想到话题还能转到自己身上,而且从前原身走在黎府中主打一个小心翼翼、低眉顺眼,自己又无心于此, 哪能注意到什么赏景的布置?
她只好干巴巴地笑着, 含糊地应道:“裴大人布置得实在雅致,很好,很好。”
裴怀瑾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二人的席位设在水轩正中,黎清禾扶着谢知珩才刚一坐定,便觉一道目光从裴怀瑾的方向投来, 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脸上。
待她抬眼看去,裴怀瑾却正偏头与身旁的灵州县令说着话,神色如常。
黎清禾心里莫名有些烦闷
这位姐夫到底是什么意思?自己一来就问些有的没的问题,目光也黏黏糊糊的,她实在不喜欢。
她可没什么再续前缘、开启禁断之恋的念头,这在这个时代可是要浸猪笼的!
好在美食最能抚慰人心。
郡守拿出来招待的枇杷果真不同凡响,她手边的枇杷一个个圆滚滚、黄橙橙,轻轻掐破带有细小绒毛的外皮,清甜的汁水就忙不迭的流了出来,不像现代的枇杷早已经过一代代优化,这里的入口是清新的微酸,但很快就泛成清冽的回甘。
黎清禾不由得食指大动。
自打穿来这里,她还未尝过枇杷这等岭南特色鲜果呢!
以前他们实验室外就有棵枝叶繁茂的枇杷树,每到这个时节,师兄师姐们总会带着他们摘一大篮子,都说是大自然的馈赠、科研之余的甜头。
眼下这岭南的水土养出的枇杷虽然酸了些,但胜在纯天然,再佐以回忆的香甜,还是让她一个接一个的品尝起来。
枇杷汁水丰盈,虽然动作小心,但她的指尖还是很快就染上黏腻的枇杷汁液。
满手汁液实在不雅,黎清禾赶忙掏出帕子擦拭干净指尖。
就在这时,从一旁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
修长莹白的手指拈着一整颗剥得干净又完整的枇杷果肉,体贴地递到她的嘴边边。
黎清禾一愣,抬头后就对上了谢知珩含笑的黑眸。
“王爷,我自己剥就行。”
“枇杷汁黏手又难洗,反正无事可做,不如让为夫表现一二罢。”
说话间,谢知珩就笑着凑到她的耳旁:
“再说,做夫君的照顾娘子,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他的话语气坦荡,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他的温热的气息却暧昧地萦绕耳侧,痒痒的。
不知是因为这点痒意,还是因为在大庭广众下被投喂到底有些羞赧,黎清禾的耳根瞬间红了。
可他递过来的、近在咫尺的莹白香甜果肉实在诱人。
黎清禾不由得抬头时偷瞄了四周,似乎无人在注意他们。
那么吃一口也问题不大吧?
她眼一闭心一横,就着他的手囫囵将那颗枇杷咬了进去,唇瓣擦过他指尖。
感受到指尖触碰到她的唇舌后,传递来的柔软湿润的触感,谢知珩眼底笑意更深。
等一颗吃完,他便又慢优雅细致地剥起新的枇杷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微一用力,有力的指尖的巧劲下,整颗光滑莹润的果肉便咕噜滚到盘中。
他嘴角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尚带着淡淡的笑意,手上动作却愈发细致起来,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品。
待盘中的枇杷摞成一座小山,他再推至黎清禾的眼前,收获她的一枚大大的笑容。
对面主位旁,裴怀瑾将这郎情妾意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下意识地瞥向身侧端庄坐着的黎清芷。
两人关系正有些微妙的僵硬,她只是自顾自地饮茶,表情淡淡的。
裴怀瑾的心头不由得升起淡淡的懊恼。
不过最可恨的还是谢知珩。
一个残废王爷尚且在人前如此作态,他岂能在黎清禾面前落了下乘?
念头一起,裴怀瑾顿时也伸手取了颗枇杷,学着谢知珩的样子仔细剥开。
可惜他动作生疏僵硬,远不如谢知珩行云流水,剥的过程中好几次掐破了果肉。
好不容易剥好一颗,他暗自舒口气,温柔地将枇杷递到黎清芷面前:
“清芷,你也尝尝,这枇杷甚甜。”
黎清芷淡淡偏头,目光落在眼前坑坑洼洼的果肉,又看向裴怀瑾努力想挤出温润柔情却反而略显僵硬的神色。
最终她还是没张口,只用银签将这颗止水恒流的枇杷拨弄进桌前的白碟:
“多谢夫君美意。只是妾身这几日脾胃弱,郎中嘱咐少食生冷酸物。这枇杷,夫君还是自己用吧。”
说完,她端起茶杯慢饮一口,再无他话。
裴怀瑾的手僵在半空,半晌后只好默默地收回手。
对面的黎清禾却完全没注意对面的眉眼官司,只沉浸在一座座小山似的枇杷里。
王爷你剥满些!我都快来不及吃了!
就像是有心灵感应似得,似乎谢知珩终于发现了她来不及消耗,于是剥完最新的一颗枇杷后,倒也就停了手。
他转而含笑静静看着她。
黎清禾嘴里还含着颗果肉呢,以为他累了,赶忙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