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瑾方才被黎清禾不懂风情的话噎住的一口气还没喘匀,又被谢知珩这番连消带打的话术堵的心口生疼。
谢知珩这一套话术砸下来,看似说得漂亮体贴,实则目的在明确不过:他是想参与监督这修渠一事,从原本全权负责的郡守府处分权,共掌修渠事宜。
这点权利可大可小,实在不行也可以当做人情送出去。可现在他却当着众人的面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又把圣旨都搬了出来,这让他还如何拒绝?
裴怀瑾咬牙压下心头的烦闷,最终决定转移话题:
“的确,王爷思虑周详,先前之请是下官唐突了。只是难处确实摆在那里,修渠至少需要二十万两白银,非同小数。不怕大家笑话,岭南郡府账库本就空虚,前任王郡守任内遗留颇多账目不清之处,本官尚在加紧理清旧账、追索亏空,实在分身乏术。”
他紧紧盯着谢知珩,眼中浮现出一点冷硬与讥诮:
“还望王爷体量,可否暂缓开渠之事,容本官了结遗留旧账后再行工程?”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虽然他远在京城,但也知道王郡守之事非同小可,绝非简单的水匪作乱,连他的尚书岳父都拿不清深浅。
官场联系千丝万缕,在场的岭南众多权贵,哪一个敢说与王秉义毫无瓜葛?甚至是眼前看似清风霁月的谢知珩,他在岭南也呆了这么久,难道能不和光同尘?
果然,此话一出,他就看见眼前的谢知珩也沉默了。
敞轩内原本就安静的气氛,陡然变得更为微妙。
前任王郡守的案子如岭南上空尚未散尽的乌云,牵连甚广,顺藤摸瓜下甚至能摸到京中某位大人物的痕迹,也正因如此,时至今日仍是岭南官场心照不宣的禁忌。
几位县令乡绅不由得开始交换眼神:这位刚刚走马上任的郡守,此时突然提起此事,到底是想借力打力,还是意有所指?
与裴怀瑾的想象全然不同的是,谢知珩听了此言后丝毫不慌。
他沉默片刻后忽然不紧不慢地招手,侍立一旁的阿七立刻递过来一本薄薄的册子。
在场的大多数县令乡绅顿时面面相觑,毕竟这又薄又旧的册子看上去实在平平无奇。这是在闹哪一出?
可在看到这本册子的一瞬,裴怀瑾立刻目光一紧!
这册子的外表,赫然是拜官岭南前,端王殿下曾展示给他看过的旧账本!
他出任岭南前的最后一夜,端王曾派人隐秘地把他请去府上一叙。
裴怀瑾与端王虽无甚密切往来,但或许是看在老丈人的面子上,端王对他一向礼待。无论是出于投桃报李的心思,还是为了与这名声鹤起的储君备选人结个善缘,他都不会拒绝赴宴。
宴席间,正是端王亲自给他展示了此册的外貌。他只言这是勾结匪盗的王秉义藏于家中的暗账,是贪赃枉法的直接证据,可惜调查的官员们始终没有找到其踪迹。
端王的暗示很明确:若能找到此物,不仅能让他升官发财,更能让他跻身端王的心腹行列。
裴怀瑾当下就留了个心眼。这的确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对于从龙之功,裴怀瑾也不是不心动,只是谨慎性格驱使他不要太早站队。
但无论如何,找到这本册子都能让自己有更多的选择余地。
一到岭南,他就在郡守府掘地三尺,可丝毫不见册子的身影,也难怪连京中与端王的人都遍寻不得,想必确实藏在什么隐秘之地。
也正因如此,眼下他才如此吃惊。
这册子怎么会落到谢知珩的手里!
而且谢知珩就这么大喇喇地在这么多人面前拿出来,他到底清不清楚这册子的分量?
裴怀瑾心脏登时怦怦狂跳。
谢知珩却仿佛看不见他巨变的神色,又开始不紧不慢把账册放下,开始给身旁的黎清禾慢条斯理地剥起枇杷来。
直到又剥出一颗完整的枇杷果肉,谢知珩才慢悠悠道:
“裴大人,这册子是我偶然所得,上面似乎记了一些不常见的账目,比如......”
他悠然一笑,用口型比出了端王二字。
裴怀瑾心下一沉,谢知珩果然知道这到底是什么!
看来这暗账上牵扯的秘密,果然与端王有关,所以他才那般着急。这是要人命的东西,可正因如此,若是运用得当,也能立刻让人飞黄腾达!
谢知珩慢条斯理地掏出手绢擦拭沾满枇杷汁液的手指,朝裴怀瑾一笑:
“若是能厘清这些旧账,追回郡守府遗失之物,想必不仅能填补府库空虚,对裴大人而言也是大功一件。当然,开渠的款项亦可有着落。裴大人以为呢?”
裴怀瑾喉咙发紧,声音涩然:“这是自然。只是......”
只是谢知珩,你又想从我这得到什么呢?他们二人的关系根本谈不上亲近,反倒可以说是剑拔弩张,想必谢知珩也不会如此好心。
不等他问,谢知珩就悠悠开口:
“裴大人是聪明人。清理旧账与开渠之事均非易事,裴大人若领此差事,自当心无旁骛地全力督办。旁的郡王府内务,请裴大人莫要再分心挂怀。”
谢知珩微微前倾着,紧紧盯住裴怀瑾的双眼,语气冷然:
“本王虽不良于行,但让某些烦心的人和事彻底清净的本事,总还是有的。账册予你,是祝你前程锦绣,只望裴大人莫要自误,更不要重蹈,王秉义的覆辙。”
巨大的颤栗席卷了裴怀瑾。
他厌恶谢知珩,厌恶他话里有话的威胁与施舍般的交易口吻。
可他无法不心动。
这册子是他梦寐以求的晋身之阶,能解决他眼下依仗妻族难以自立的最大难题,更能带他青云直上,甚至可以上到比老丈人更高的地方。
尊严与野心,在他脑中疯狂撕扯。
他想起离京前夜端王含笑却深不可测的眼睛,想起自己寒窗苦读十数载、最后发现苦读诗书不如娶一个好妻,更想起从前黎府后院中那个羞涩低着头唤他“怀瑾哥哥”的少女,可那画面很快被如今她避之不及的眼神覆盖。
曾经的他选择了那条最正确的路,却很快意识到了这条路的遗憾。
后来他试图弥补一二,可现在又到了选择的关口。
谢知珩并不催促,只是温柔地继续为黎清禾剥枇杷,还不时提醒她慢点儿吃。
黎清禾虽然觉得眼前的气氛不大对,但枇杷氧化了就不好吃了。
她可不是浪费粮食的人!何况都有人把完美的果肉凑到自己唇边了,不吃白不吃嘛。
看着眼前二人亲密无间的身影,终于,裴怀瑾闭了闭眼,将最后的不甘与刺痛狠狠压下。
他起身,对谢知珩行了一个极其标准恭谨的官礼,脸上的微笑完美无瑕:
“王爷思虑周详,怀瑾拜服。开渠以利万民确是上策,若能得此账册线索,怀瑾必定不负王爷所托,全力追索亏空、督办渠工,以报王爷指点之恩。”
他终究又一次选择了那条对自己最有利的路。
抛却不合时宜的念想,就可以接下眼前屈辱但实在诱人的礼物。
谢知珩看着他,满意地勾唇一笑,应诺将册子递出,温声细语道:
“合作愉快。那修渠的事,就辛苦裴大人了。”
随着谢知珩送出册子的动作,顶头的两个人也正式达成了和解。
敞轩的气氛终于缓和起来,不知是谁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一位年轻县令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席间其他县令乡绅也都互相看看,颇有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
倒是先前对开渠最积极的赵员外反应最快。
他深深一揖:
“王爷与裴大人高瞻远瞩!开凿水渠是天大的功德,我赵某人愿捐银一千两、捐粮五百石,只为工程早日动工,以解我岭南土地的干旱之苦!”
他这一带头,其他乡绅富户也如梦初醒般争先恐后地站了起来:
“我钱家愿捐三千两!”
“刘记粮行捐粮八百石!”
“王家也愿略尽心意!”
“还有我……”
表态声此起彼伏。
既然两位大人已经愉快地达成一致,那这渠就必须开好。
现在不赶紧表态向两位大人展示积极性,更待何时?
热闹的丝竹声再次响起,敞轩内外都恢复了快活的空气。
黎清禾一面吃着美味的枇杷,一面满意非常:看来开渠已然不远了!
果然,不过次日,岭南通渠的布告就贴遍了各县市集。朱红大印盖着郡守府与岭南王府的联署:征调民夫开凿新渠,以工代赈,每日管两餐,另发三十文工钱。
灵州这段水渠的通渠工程,自然而然地落在郡王府头上。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灵州田间地头。
皇庄的反应最为热烈。几乎是在张庄头敲锣传开消息的当天,田埂上就呼啦啦聚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