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头心里还在犹豫,但听到他们如此果断地拒绝自己,还是急得抬起头:“为什么,我可以的!我力气大,我还能抗沙包,一天几十袋都扛得动!”
一旁的田大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你这小身板,可干不动修渠这种抬土挖石的力气活。小孩,只招十八岁的人是我们王妃定下的规矩,你就回去吧!”
陈石头一听这话,委屈与饥饿一起涌上心头。他砰的一声就跪下了,眼泪毫无征兆地用了出来:
“求求您收下我吧!我爷爷病了,我们家全都好几天没吃过饱饭了......我不要工钱都行,听说这里给吃的,给我口吃的就行了,我肯定好好干!”
他哭得眼泪混着尘土糊了一脸,这真情实感的哭嚎让周围的人都不免面露恻隐。
附近听到这动静的黎清禾也早就默默走了过来,听完了全程。
她定下十八岁这个规矩的时候倒没多想,只是觉得修渠是个长期体力活,多少也有点危险,不适合还在长身体的小孩,不想雇佣童工,便随口定下了这个规矩。
是她忘记了在这个时代,十六岁的少年已经可以成为一个家庭的支柱和希望了。
那头正为难的田大牛看见她来了,双眼一亮:“王妃,我是觉得十六岁的乡下小子已经可以当一整个劳动力来看了,看这小子的样子,想必他家是真没法子。”
一旁的王若昭也温声开口道:“而且开渠工程涉及面很广,除了挖土运石的主力军,辅助杂事的人手也很缺。看这孩子一片消息,我也觉得可以酌情考量。”
黎清禾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满眼祈求的陈石头,还是点了点头:
“起来吧,留下可以,但你不能逞强。以后规矩可以放开,十六岁以上的孩子也可以招来做些后勤杂活,不过挖渠的主力一天三十文,这些人一天十五文,一样管两餐。”
她看向石头:“怎么样,你愿意吗?”
陈石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了一瞬后狂喜涌上心头,重重磕了个头:“我愿意!谢谢王妃娘娘!”
他语无伦次地道谢,脸上还挂着泪,却咧开嘴笑了。
王妃娘娘真是大好人!
陈石头终于领到了属于自己的竹牌,上头写着编号丙七。他珍稀地把竹牌挂在腰间的系带上。
因多少认识一到十这几个数字,他成功在一群大字不识的青年中脱颖而出,被分在王若昭手下,专门负责清点运来的石块与杂料,将它们整理入库后,最后记上货单。
简单的学习后,他一头扎进尘土飞扬的露天库房。那里堆了好几车尚未清点入库的已运抵物料,他立刻投入了工作:将运来的石块、竹筒等等从板车上卸下,再按大小长短分门别类地码进仓库,清点完毕后,他再对照货单上的东西记下入库的数量。
又要搬运又要记录,他的手指很快因扛运麻袋而被磨得发红,但他却毫不在意,一遍遍认真核对、只生怕记错一个数字,辜负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好差事。
勤勤恳恳干了一上午,等终于听见中午放饭的锣声时,陈石头心跳如擂鼓。
他跟着吵吵嚷嚷的人群跑到伙食点,只见支起的几口香味扑鼻大锅冒着腾腾热气。掌勺的婶子给他碗里舀了满满一大碗浓稠的菜肉粥,粥里真的能看到切碎的菜叶和零星的肉末!然后,大婶又递给他两个成人拳头大小的红褐色果实。
婶子笑道:“这是红薯,王妃庄子上产的,又甜又顶饱!”
陈石头捧着碗和红薯,学着其他工人的模样走到一边蹲下。他先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粥,温热咸香、混着肉末的粥滑进喉咙,落入空瘪的胃袋,带来前所未有的滚烫满足。他连碗边都舔得干干净净。
狼吞虎咽地喝完粥,他咽咽口水,看着剩下的两个不断散发出诱人香气的烤红薯,到底强忍着没吃。他左右看看,见周围人都在专心用饭,没人特别注意他,便飞快地把两个还温热的红薯塞进里怀。
饱餐一顿后,下午干活的陈石头愈发熟练与卖力。紧紧贴着胸口的两个红薯凝聚着全家的希望,他只觉得力气更足了。
傍晚收工后他又领到了一碗稠粥和一个红薯作为晚餐。他照例飞快地喝完了粥,在渐渐暗淡的天光里怀揣着三个香喷喷的烤红薯红薯,朝着下方村方向飞奔而去。
下方村里的陈家已经乱成一团。
陈石头留下的那句话被发现了,他们请来村里的老童生帮忙认字,才知道这小子是自己溜出去找活干了。
“这个傻小子,他能去哪儿挣钱啊!是不是被人骗了?”陈石头的娘哭成了泪人。
陈爹一言不发的闷着头,红着眼眶就要出门去找。
就在这时,破木门被砰地推开,陈石头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上脏兮兮的,却笑得牙不见眼。
“石头!”
“哥!”
一家人又惊又喜,围了上去。陈石头娘一把抱住儿子,捶打他的后背:“你这死孩子,跑哪儿去了!吓死娘了!”
陈石头嘿嘿傻笑,挣脱开怀抱后神秘兮兮地关上门,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带着他体温的红薯。
“爹,娘,爷爷,奶奶,杏儿,狗娃,你们看!”
他献宝似的把东西放在桌上,大家围着一看,是三个圆滚滚的红褐色陌生果实。
第44章
看见失踪了一天的哥哥摆在桌上的果实, 狗娃已经凑上来嗅嗅摸摸:
“哥,你带回来的是啥子?”
“这是岭南王妃庄子上的红薯!听人说又好吃又顶饱, 大家快尝尝!”
“你这崽子,你怎的跑到王妃的庄子上去了,那可是天大的贵人,冲撞不得啊!”
陈石头却兴奋极了:“娘,您别担心,王妃娘娘是好人!”
他将白天的事一一道来, 重点说了自己如何在王妃庄子上得到了一份既轻松、又包吃、还给工钱的好活。做工时提供的免费的伙食可好了,比稀稀拉拉的菜汤好得多,不仅有红薯还有肉粥喝呢!
“真的有这种好事?”一向凶巴巴的奶奶也笑了起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红薯。
“真的!爹, 明天你可以跟我一起去瞅瞅, 王妃娘娘可说了, 还缺人呢!爹你去了可以一天拿三十文!”
这天晚上,陈家破天荒地没有继续喝那早已喝腻的稀薄菜汤。
蒸好的香甜红薯,微微裂开的外皮里还可以看见金黄甜糯的薯肉,一家人美滋滋地吃了个感激,只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
第二日一大早,陈石头就带着他爹和村里另外三四个将信将疑的男人, 一道出现在了皇庄招工的木棚前。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 陈石头家这样的情况屡见不鲜,甚至传到了灵州附近几县。
黎清禾发现,灵州修渠队伍里出现越来越多的生面孔。
谢知珩说这事, 只笑着说这是因为皇庄的伙食供应点就是最好的活招牌。
“你们说的是真的,真的给饭吃?”
“小伙子,你可别不信!不仅有饭还有肉呢!”
“我倒是觉得这红薯比肉还好吃香甜。”
“毕竟王妃可不是以前那些黑心的官老爷, 不仅工钱从来不拖欠,还让我们搬运时注意安全呢!”
“每日都是辰时上工,酉时下工,不会让我们没日没夜地干,王爷王妃真是好人呐!”
活人招牌与热气腾腾的香气驱散了许多人心头的恐惧怀疑,随着时间的推移,招工的名册越来越厚,修渠队的人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谢知珩虽然忙碌,但有空时总会来皇庄前走走,看看他的小娘子。她有时在指点如何高效地去除淤泥杂物,有时在直到探路队该如何设计路线,还时不时回信给三江交汇处堤坝修筑的官员,讨论该如何用最省的材料建出最坚固的水坝。
是的,三江交汇处修筑小型水坝的事虽然交给郡守府来承办,但这水坝的设计图是黎清禾与经验丰富的岭南水部官员共同设计的。
这还得多亏回京路上,谢知珩教她的一手毛笔字。正因有个温柔又厉害的习字师傅,现在她的字偶尔还能被回信的水部官员夸一句初具风骨呢。
“王爷你看,我们的队伍已经越来越壮大了,第一道主干渠的人手已经凑齐了,眼看着渠道快要勘测完毕,淤泥杂草都清的差不多了,我们马上就可以正式动工了!”
“都是娘子的功劳。”谢知珩柔声道,拿出手帕来替她擦拭额头的汗珠。
带着淡淡香气的手帕轻柔地覆在脸上,谢知珩微凉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耳垂和唇珠,黎清禾莫名有点红了脸:
“王爷说的太客气了,这都是为了我们的地呀。”早日修渠完毕,她就能早日回家!
听到她说“我们”二字,谢知珩笑得更温柔:“娘子说的是,都是为了我们。”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放低了声音,语调愈发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