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清禾狠狠心,终于还是下了决心。
事不宜迟,每一秒都是宝贵的抢救时间,她立刻对一旁的阿七道:
“阿七,你替我去一趟库房,库里第三排架子上有一批新调的白灰色粉末,用油纸袋装着的,你快快去拿来!”
李德全皱起眉头:“娘娘,您这是要做什么?”
黎清禾没理他,转头对周医师道:
“有一种粉末,主要成分是石灰和草木灰的精华,喝下去有催吐的效果。您觉得这法子可行吗?”
周医师捻着胡须想了想:
“这成分倒是比我知道的催吐药温和许多,医术上确有古法催吐有用皂角粉的,也是这个道理。只是这东西不好找,娘娘是从哪来的?”
“这是我配的肥料。”
“肥料?!”
一直在一旁偷听的李德全,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王妃娘娘,殿下已经中毒了,您还要给他灌肥料?您这是救人还是害人!”
他做出悲痛万分的状态,扭头就朝陈冲喊道:
“陈校尉,你看见了吧,郡王妃实在是居心不良啊!投毒的嫌疑还没撇清,现在她还想要拿肥料给殿下灌下去,如此离经叛道,你还要护着她?”
陈冲没有动,只是依然坚定伫立:
“末将只是谨遵郡王口令,定会护好娘娘的安全。”
黎清禾心里一定。
她不再理会大呼小叫李德全,迅速要来了些许温度适宜的清水。
恰好此时,阿七已带着油纸包飞速回来了:“王妃,您看是这个吗?”
油纸包里头正是灰白色的细粉末,的确是她亲手调配的那批改良剂,她点点头。
下一步就是调配比例。
黎清禾拿了个碗,舀了两小勺粉末进去,缓缓注入温水。粉末遇水立刻翻涌,冒出一串细密的气泡,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碱味。
最后她用小勺搅了搅,待气泡平息了一些就立刻端着碗走到谢知珩面前。
事不宜迟。
李德全还要上前阻拦,陈冲一个眼神扫过去,他只好悻悻停在原地。
而谢知珩的脸色比方才更差了,唇上的乌色已经蔓延到唇角,呼吸又急又浅,喉咙里不时发出一声闷闷的痰音。
她一只手托起他的后颈,把他的头微微抬高,另一只手舀起药来。
可惜接连喂了好几勺,这碗催吐药却都没有流进他的口中。
谢知珩始终眉头紧锁、双唇紧闭,盛着药的小勺就是塞不进去一点。
黎清禾又不敢硬来,心下愈发急,不由得喃喃:
“谢知珩,这是救你的药!”
“谢知珩,你给我张嘴,难道你不信我吗!”
他还是没有苏醒。
可是神奇的是,黎清禾看见他紧拧的眉头松了一下,而后竟真的双唇微启。
她立刻喜出望外地把碗沿凑到他唇边,一点一点地喂起来。
第一口进去,他的喉头动了动,没有吐出来。
第二口,他的睫毛颤了颤。
第三口喂到一半——
只听到一阵呛咳后,谢知珩猛地侧过头呕出一大口浑浊发黑的液体,那里头还夹杂着一些尚未消化的食物。
黎清禾心里一松。能吐出来就是好的!
她一手端着铜盆接着,另一只手始终托着他的后颈,又趁热打铁地喂了几口。
谢知珩接连吐了三次,呕出来的东西从浑浊发黑逐渐变清,最后一次吐出来的是带着泡沫的清液。
好在他的呼吸反而比之前平稳了,嘴唇回复了一点血色,胸口也不再剧烈起伏。
周医师连忙上前探脉,指腹压了片刻,长长舒了一口气。
“脉象稳住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惊喜,“毒素清了大半。剩下的,老夫开几副解毒的方子调理即可,已无大碍。”
紧张的氛围终于松弛些许。
“黎娘子真神了!”
不知道是谁在外头喊了一声,紧接着更多声音跟着喊起来,此起彼伏。
李德全站在角落里脸色铁青,眼里的暗恨一览无余。
片刻后,他却不知怎的微笑起来,忽然拱了拱手:
“娘娘手段的确不凡。既然殿下无碍,下官也就放心了,暂且告退。”
“娘娘,咱们来日再见。”
他说完,深深看了黎清禾一眼,倒也没有纠缠,转头带着亲兵走了。
黎清禾懒得施舍他眼神,只是低头细细观察着谢知珩。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唇上的乌色终于一点一点褪去。
黎清禾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然湿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服下简易洗胃药后, 谢知珩服下的毒虽然清了,但这毒烈性大, 他还是整日昏昏沉沉的,时而清醒,时而沉睡。
周医师说这是毒素伤了元气,配了三服药,说是要连喝十天,这情况才能改善。
黎清禾心里着急, 却也没法子,只好每日回府后亲眼看着他把药喝下,这才能心安一些。
若是可以,她也想整日陪在谢知珩身边, 只是实在是没时间。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几场小雨后, 岭南的天空再未下一滴雨, 旱情一天天加重。
先是柳县,那儿传来消息,因为田地龟裂、颗粒难收,粮价一夜之间翻了两番;然后是梧县,流民勾结山匪,境内的村子被抢了好几个。
灵州周边的流民也渐渐多了, 好在水渠的通畅保证了水源粮食的充足, 新辟的农田也需要更多人手,倒刚好把流民都吸纳得七七八八,暂时没有闹出大事。
一切虽然并未因谢知珩的倒下而停摆, 但黎清禾愈发忙碌起来。
灵州的水田条件已经完善,水稻终于种了下去,陆陆续续发出青青的小苗, 正是最脆弱的时候,数据也需要详细记录;临县临州的水渠眼见着通线在即,也有不少人不远千里来找她讨教。
黎清禾每日天不亮就得出门,忙到天黑透了才得以回府,有时午饭都没时间吃。
而每日回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喂谢知珩喝今日的药。
大约是因为毒还没有排尽,谢知珩睡着时总是眉头紧锁,唇色浅淡地抿成一条线,像是睡梦中也不得安生,时常药都喂不进去。
但若是她亲自来喂,即使谢知珩还昏晕着,也依然能乖乖喝完一整碗苦药,众人见了都是啧啧称奇。
今日黎清禾回来比平时更晚一个时辰。
春杏替她脱下灰扑扑的外罩,一面如往常般递来一碗药,看着自家小姐累极了的模样,不由得有点心疼:
“小姐,你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切莫太辛苦啊。”
黎清禾点点头。今日事情挤在一起,连轴转了一整日,确实累得头疼。
脑子尚还昏沉,她的身子的惯性却已经行动起来,一勺一勺喂起药来:
“知道了,也就这几日忙些,你别担心。王爷今日身体状况如何?”
“王爷睡了大半日,但精神好多了,今日还亲自用了些饭食呢。”
这可是个好消息!
待喂完药,春杏手脚麻利地把喝完的药碗送走,又打了热水来,黎清禾这才惊觉自己脸上头发上都沾了不少泥土。
她胡乱擦了把脸,便让春杏叫水去了,随意在榻沿坐下。
原本只是想小坐一会儿的,但或许是太累了,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就这样靠在床柱上睡着了。
而谢知珩是在一片浅淡的呼吸声里醒来的。
半阖着门的屋里留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拢着眼前的黎清禾的侧脸。
她正歪着头靠在床柱上,又大又圆的杏眼此刻紧紧闭着,凑得离他很近,束起的发丝散了一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白玉般匀称纤细的一段手臂沉沉垂在他的锦被上。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
谢知珩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庞,最初还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直到听到她清浅的呼吸声,才知道她这是累到睡着了。
他知道,他病着的这些时日,是黎清禾在替他守着水渠、播种土地,更在替他稳住那些开始躁动的人心。
静静望了许久,谢知珩才轻轻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那缕碍眼的碎发拨到耳后,软发蹭得他掌心微痒,心里也痒痒的。
黎清禾并没有醒来,身子反而往下滑了滑,脑袋歪过来,直接靠在了他抬起的手臂上。
谢知珩整个人僵住了,顿时一动也不敢动,只怕将她吵醒。
温热的呼吸就拂在他的小臂上,黎清禾大概是真的累极了,就这么环抱着他的一只手臂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着睡着,她嘴唇还微微一抿,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美味,甜甜地笑起来。
那笑靥近在咫尺,唇瓣粉若春夜中灼然绽放的樱。
谢知珩只觉得喉间发干,蛰伏的渴望再次像被春风吹醒的藤蔓,丝丝缕缕地缠绕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