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我家小姐在哪里?我要赶紧给她也报个平安信!”
谢知珩的手在抖,面上却极力维持着镇定:
“你们二人不在一起?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春杏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灰,抽噎着道:
“那夜的火其实是李德全放的,而后奴婢就同小姐一道被他劫走了!好在路上遇到了拦路的劫匪,小姐与奴婢趁乱分头跑走了,奴婢被追到到小河边,实在跑不过他们,干脆咬牙跳进了河中。”
“河水很急,奴婢被冲到下游很远的地方,花了好多力气才爬上岸。当时天已黑了,奴婢不敢走大路,又怕被追上,干脆抹了一脸泥灰,装作乞丐一路问路才走回来的。”
“王爷,小姐眼下如何?小姐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谢知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心跳在加速。
春杏是徒步回来的,因此才耽搁了许多时日,那是不是也有可能,他的娘子也是这样?她只是还没走到,或者走岔了路,所以才迟迟未归?
眼前的春杏还在哭哭啼啼地问小姐怎么还不出来,谢知珩收敛了神色:
“你家小姐,她还没有回来。”
春杏一听,眼泪瞬间涌出来。她刚要放声嚎哭,就被谢知珩喝止了:
“不许哭!你哭一声,就少一分找她的时间。”
他黑眸沉沉盯着春杏:“你好好想想,你们分道扬镳时,她是往哪边跑的?她穿的什么衣裳,可带了什么物件?有没有说要去哪?”
春杏心下亦是惶急,赶紧止住哭泣、回忆起来:
“小姐穿的是件月白的裙子,好像是往东边的林子里跑的,她说让我往西边引开人,她自会找路回来的……”
谢知珩深吸一口气,语气重新笃定起来:“她一定就在那附近。”
“这林子里夜寒,我得早日接她回家。阿七!”
阿七几乎瞬间出现在他身后:“在。”
“备马,集合人手,即刻出发。”
“现在?”阿七一愣,"主子,天色已晚,不如明日一早——”
“我说,即刻出发。”
谢知珩的目光沉沉望向远方,语气不容置疑:
“就从春杏说的那座野山附近找起,往东边分头找。”
阿七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
他心里清楚,以王妃失踪的时间来算,生还的希望已微乎其微。可看着主子眼中那簇重新燃起的火,他怎么也狠不下心泼冷水。
何况,万一呢?
可惜命运,向来不爱给人圆满的答案。
夜色如墨,野山方圆数里的搜寻已近尾声,火把将东侧山崖下的惨状照得纤毫毕现。
只见十几具尸体正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崖底碎石间,大部分已被野兽啃噬得面目全非,四肢残缺、面容全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明明灭灭的火光映出谢知珩苍白的脸。
阿七带人下到崖底,忍着恶臭亲自逐一翻看那些残骸。
这些残骸大多是男性的尸骨,身形和衣着碎片与李德全及其护卫完全相符。而在最里侧的乱石堆中,赫然有一具身形纤细的女性尸骸。
她的面容已被野兽啃去了大半,早已无法辨认,只剩一截腐烂的颈骨和散落在周身的衣物残片。
阿七喉头涩然:“主子......这具尸首,是女子的。”
谢知珩没有回答,他快步走上前来,死死盯着那具尸骸。
这浸在泥污和血迹中的衣裙早已破烂不堪,又被日晒雨淋褪了色,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式,但或许时间还不够久,又或者是因为山崖下的遮挡,布料尚未完全腐朽,依稀能看清一些细节。
谢知珩喉结滚了滚。
这具尸骸的身形,和这身衣裙......都和她很像。
可是这怎么可能是她呢?
对,绝不会是她,她明明答应过要等我回来的!
就在他拼命攥着最后一丝侥幸时,身旁的春杏忽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这,这是小姐的裙子!”
春杏瘫倒在地,指着那具尸骸身上残存的衣料碎片,哭得浑身发抖:
“那上面的绣纹,是奴婢亲手绣的!小姐最喜欢那条裙子,说穿着下田方便……”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支离破碎,而谢知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站在崖边,火把的光在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才缓缓道:“收殓起来吧。”
主子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阿七喉头发紧,低声应了。
他正要下去安排,却看见自己主子那个永远从容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晃了一下。
可他没有倒下。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夜空。无星无月的虚无里,找不到他的那颗消失的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京城御书房中, 午后的日光正大亮,龙涎香混着花香的气味直叫人昏昏欲睡。
皇帝谢玄稷漫不经心地展开岭南来的急信:“岭南王怎么说?”
垂首跪在他面前的是皇城司缉事都虞候赵莽。
他恭敬地回禀道:“这是王爷递来的加急密件, 只说一定要亲手呈给陛下。”
谢玄稷心下微疑。
他这个儿子并不是火急火燎的性格,一向不动声色、谋定而后动,怎的这次如此急切地寄了信来?
他也来了点兴趣,当即打开了不厚的信件,只见里头赫然是五六幅旧画。
这画显然已有些年头了,只从字迹幼稚的落款处, 谢玄稷很快便认出这是出自幼年时的谢知珩与谢如珏手笔。
久远的记忆忽而浮现,那似乎是他即位后的第五或第六个年头,彼时的谢知珩、谢如珏年方八九岁,恰逢那年满园牡丹开得盛, 于是宫中热热闹闹地好好办了个赏花宴。
当时圆满热闹的一家人, 何曾想到今日会疏离至此?
谢玄稷指尖摩挲着画纸, 半晌才问:“岭南王近来如何?王妃的身后事,可曾妥帖?”
赵莽如实回禀:“自王妃殒于火患后,王爷终日居于偏院,不再饮宴,只是一味整顿吏治、打压腐败,所用手段......颇为狠厉。”
这孩子, 怕是在借此转移注意力吧。谢玄稷摇摇头, 怪不得昨日,谢如珏门下的官员还为此参了一折,只说岭南王因丧妻之痛神志昏聩、行事暴戾, 非君子所为。
他倒是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谢知珩在这个节骨眼上,将这封信千里迢迢送来京城是什么意思?总不能是盼着他追忆往昔吧?
他们兄弟到底不是当年的幼童,早已各个长成能让年迈的头狼感受到威胁的凶兽了。
谢玄稷垂眼, 索性一一看起画来。
头两三张画作是谢知珩的,虽是幼童,毕竟有名师教导,画上虽然笔触幼稚,然而花瓣层叠、朱砂点蕊,可以说是栩栩如生。
谢玄稷一时间只觉得回到当年,心肠也软下来几分。
可等看见后几幅署名谢如珏的画时,他却顿了顿。
只见那两三张画上,牡丹的花瓣竟都涂满了怪异的青绿色,天空则是一片艳红,枝叶确实土褐色的,整幅图画的颜色完全是错乱的,两张都是如此。
他当年怎么不记得有这一出?
一回忆,谢玄稷就皱起了眉。
当年画完画,似是皇后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就笑着把二人的画拢进袖中,又嗔又怪地说孩子们画得像把胭脂盒打翻了,恐污了陛下的雅兴。
他当时只当皇后要求甚严、行事谨慎,怕画得丑被他斥责,也没往心里去,如今想来,怕是皇后当时就觉察出了不对。
几幅画的后头,是一张小小的信笺,显然是谢知珩的笔迹:
“儿臣翻检旧箧,得此幼时所绘,忽忆清禾在时极爱牡丹鲜妍,只道非丹青可拟。如今物是人非,重看旧画,方觉当年眼中所见,与心头所念,竟差了千万重。”
谢玄稷起初只当他是悼念亡妻,的确,上次来京时显然他那王妃亦是了解牡丹的好手,心头还泛起点惋惜。可等扫过最后那句话时,他的目光却不由得再次落到谢如珏那幅颜色错乱的牡丹上。
当年皇后硬是不肯让他多看那画一眼,现在想来多少有些异常的慌张。再结合如今谢知珩别有意味的话,他顿时有了点不祥的预感。
赵莽侍立一旁,余光瞄见陛下自看信开始,脸色就变了数变,先是怅然、再是凝滞,最后竟泛出点青白,只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陛下身侧的大太监察言观色,见陛下脸色着实称不上好看,等看见皇上的眼色后,便对赵莽低声道:“赵都虞候,您且先去书房外头候着吧。”
赵莽应了一声,在跨出门之时,听见了陛下沉沉的声音:“传太医!”
待太医院院首颤巍巍从御书房内出来时,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
赵莽掐着时间恭敬地守在门外,而后听到大太监唤他:“赵都虞侯,请您进来吧,陛下还有几句话想问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