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清禾的呼吸急促起来,却到底没有拒绝。
桌上油灯不知何时已然熄灭,万籁俱寂。
谢知珩的动作半点都不急,反而像是带着近乎虔诚的耐心。他带着薄茧的手指,一寸寸掠地攻城,略带凉意的指尖很快被体温焐热。
他忽然扣住她的手,十指相嵌,指缝里满满当当都是彼此的温度。黎清禾微闭的眼睫颤得厉害,只咬着唇,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细碎声响都咽回喉咙。
他笑了一声,温热的鼻息喷吐在她的耳尖:“娘子不说话,便是允了?”
月光落在黎清禾烧红的脸颊。她没答话,只是更紧地攥住他的衣襟。
夜深了。
不知多久以后,黑暗中只剩两道浅浅的、交织在一起的呼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岭南郡这几日最热门的谈资, 就是王妃被找回来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从南和庄一路飘到灵州城,又从灵州城顺着水渠飘到下游几个县镇, 最后连清水码头上的脚夫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
消息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整个故事越传越离奇:有说王妃是被贼人掳走的,王爷追查数月,终于在一处荒僻山庄里将人救了回来;有说王妃是迷路走失的,深山里摸爬滚打后毫发无伤地回来了。更有小道消息,说王妃本就不是凡人, 是天上管农桑的神女下凡,此番是回天庭述职,如今终于重返人间了。对这条颇具神鬼色彩的传闻,也有许多人信誓旦旦。
挤满人的茶馆里,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 唾沫横飞地讲起岭南王如何踏遍岭南寻妻、又在深夜带兵闯入贼人庄中救回王妃的故事:
“那岭南王对王妃一往情深, 自王妃失踪后茶饭不思,几月间踏遍了岭南每一寸土地!好在苍天有眼,总算让王爷将掳走王妃的贼人擒获,千辛万苦后终于与王妃重逢——这就叫真情动天!”
底下叫好声一片。
王若昭坐在茶馆角落里,默默地喝着茶,听说书先生讲那王爷如何与王妃重逢相拥。
讲到动情处, 底下好几个妇人都拿帕子按着眼角, 直说老天有眼。
一个穿短褐的汉子端着茶碗感叹:“我听南和庄的人说,王妃娘娘被贼人掳走那么多天,竟是毫发无伤的回来了。这不是神女下凡是什么?”
旁边立刻有人接口:“可不是嘛!我瞧着王妃娘娘一来, 咱们岭南的风水都变好了,不仅有了红薯、甘蔗、水渠,眼下连蝗灾都有的治了!”
“我活了六十多年, 头一回见着一个王爷对王妃这么上心的。咱们岭南有福啊。”
“可不是嘛!我说王妃娘娘就是天上的神女下凡,不然怎么她一回来,连蝗虫都跑了?”
“你还别说,那治蝗的小册子听说就是王妃做的,上面画得明明白白,连俺这种不识字的老粗都看得懂。咱们王妃,真是天上的农桑仙子下凡来搭救咱们的!”
说书先生还在讲王爷如何千里寻妻的故事,台下的王若昭坐在僻静的角落里,端着一碗茶慢慢地喝。
她想起昨夜哥哥王若川被官兵挟制在院子中,望着西边小屋站立良久,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终于进屋后,又闷头喝光了一整坛酒。
一碗茶已然见底,王若昭结账出了茶馆。岭南的阳光依旧炽烈,晒得人睁不开眼。
在日头下站了一会儿,她终究叹了一口气。
唉,哥哥这一次,是真的没有机会了。
另一头,黎清禾的马车已经驶近了灵州皇庄。
她远远就看见庄口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人,顿时心里一紧,差点以为皇庄又出了什么大事。可等马车靠近了,她才看清这些熟悉的面孔,和他们脸上咧到耳根子的笑容。
人群中打头的是春杏。黎清禾刚掀开车帘,就被她一把抱住。
她眼眶红得像兔子,飞扑在她身上: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呜呜呜,奴婢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小姐了……那些天奴婢天天往城隍庙跑,只求菩萨保佑小姐平安!”
黎清禾被她箍得喘不过气,只好拍着她的背:“这不是回来了嘛,别哭了。”
春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糊了满脸,好一阵子后才松手,又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确认她没缺胳膊少腿,这才破涕为笑。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嘟囔:“小姐瘦了,眼圈也青了,肯定是受苦了。奴婢待会儿就去炖鸡汤,多放几颗红枣!”
黎清禾还没来得及说不用,旁边又响起一个大嗓门:“王妃娘娘!”
是田大牛。他挤开人群走上前来,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激动:
“娘娘,您可算回来了!您不在的这些日子,咱们庄上的地都好好的,您教的那些法子俺们一点没落下!红薯也收了,水稻也抽穗了,您尽管放心!”
他挠了挠后脑勺,又补了一句,“王妃,还有俺家两个小娃也很想您。听说您回来了,连夜蒸了一笼红薯糕,非说要我一定带给您尝尝。”
身后的人群也跟着七嘴八舌地涌上来:
“王妃娘娘,这是我家的鸡蛋,您收着!”
“娘娘,这是新晒的红薯干,可甜了!”
“还有我家的山菌干——”
“娘娘,您不在的这些日子,俺们可惦记您了!”
黎清禾被围在中间,手里很快被塞满了各种东西,几乎抱都抱不住:鸡蛋、红薯干、山菌干、自家腌的咸菜......她胳膊肘上还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活像刚赶了大集回来。
她哭笑不得,只好看向身侧的谢知珩求助。谢知珩正含笑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却没有替她解围的意思,像是在看一幅怎么都看不厌的画。
黎清禾被他看得更不自在了,只好自己应付:“谢谢大家,真的不用,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呀!”
可没有人听她的。
春杏抹着眼泪在旁边替她接过那些东西,一迭声地道谢。
田大牛则扯开嗓门对身后的人喊:“行了行了,别挤着王妃娘娘!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他这一嗓子管用,人群总算松动了一些。
黎清禾抱着满怀的东西往庄里走,路过田大牛身边时,低声道了句谢。
田大牛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娘娘跟俺们客气啥!您能平安回来,比啥都强!”
黎清禾笑着道谢,怀里和心里都是满满当当的热情心意,不由自主就笑弯了嘴角。
只是她走进皇庄大门的时候,余光似乎瞥见谢知珩仍站在原地,正与张庄头低声说着什么。张庄头连连点头,面色郑重,像是在领受什么要紧的吩咐。
——
与此同时,京城皇宫深处,却是另一番光景。
长春宫的大门紧闭着,殿内没有掌灯,黄昏的光在地砖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皇帝谢玄稷把一幅泛黄的画扔在皇后脚边,正是谢如珏幼年时所绘的牡丹图。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谢玄稷的声音沙哑。
他看着眼前这个与他做了二十多年夫妻的女人,第一次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皇后周蕴慈却依旧仪态端正地坐在凤椅上,没有看被扔在地上的那幅画一眼。
她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天,只是面色淡淡:“陛下如此兴师问罪,臣妾自然无话可说。”
谢玄稷怒极反笑:“周氏,你骗了朕二十多年!朕同你夫妻二十余载,一向亲你信你,将这六宫荣宠都交付于你,甚至储君废立,你在其中的手脚难道以为朕没发现?可朕一样纵容你!现在想想,真是真心错付......”
皇后却冷冷地打断了他:“那陛下可曾问过,臣妾愿不愿意嫁给你?”
此话一出,谢玄稷顿时像被人扼住了喉咙,话语戛然而止。
“陛下登基那年,为稳固势力,一纸诏书将臣妾纳入宫中,那时陛下可曾问过臣妾愿不愿意?臣妾在闺中早已有婚约,陛下可曾知晓?日夜面对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却还要装作贤良淑德、母仪天下。陛下,您知道这二十多年,臣妾是怎么过的吗?”
谢玄稷怒目圆睁,嘴唇翕动,却到底说不出一句话。
“您不知道。”周蕴慈替他回答了,“陛下心中只有您的江山。臣妾不过是这江山的一枚棋,用完即弃。”
“既如此,一枚棋子有了自己的思量与去处,陛下又何必惊诧?这深宫之中,情爱是假,唯有手中的权柄与护得住的人才作数。”
“周氏,你此番言语,果真是要背叛朕?”谢玄稷语气沉沉。
周蕴慈笑了,笑容是凄厉的嘲弄:“陛下,臣妾从未对您忠诚过,又谈何背叛呢?”
谢玄稷仿佛明白了什么。他猛地转身,朝殿门喊道:“来人,护驾!”
可是没有人应答。殿门外是一片纹丝不动的寂静。
谢玄稷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向殿门,亲自伸手去拉门闩,可那扇门竟被人从外头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