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在黑夜里肆虐，海的叫嚣响彻整晚。
不知持续了多久，渐渐的，雨停了，天空露出明亮的一角，是日的车辇飞驰而过。
辽阔的海面上，风平浪静，有粉末状的微光静静地落下。
第二天到来了。
陶明安松了一口气，拍了拍季槐卡在冰面上一整晚的手臂，让他可以放松下来了。
季槐被风吹雨打一晚上的手臂湿漉漉的，很僵硬，她一边哈气一边用力地替他上下揉搓。
余光里，掌舵的女性卵民也放松下来，另一位年轻的女人上前接替了她的位置，而她的伴侣也放开怀抱了一夜的孩子。晨光与微风之中，他们轻轻拥抱在了一起，脖颈交缠。
幸好，大家都平安无事。
.
一整晚都没有休息，季槐有些累了，他慢慢舒缓身体，侧躺在冰面上，抱着陶明安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是正午，卵民们都在吃东西，而季槐他们身前竟也放着一条还很鲜活的大鱼。
对这样的行为，季槐显得有些不知所措，陶明安则很快反应过来，她意识到这是卵民们留给他们的口粮。
道过谢后，陶明安取出自己的干粮，见季槐还在发呆，于是便凑过去问：“怎么啦？”
“唔，没什么。”他摇摇头，慢吞吞地把那条大鱼吞了。
接下来的三日，海面倒是很平静，一行人行进得也没有第一天那么紧张了。
主要掌舵的还是当天那个接过风干贝肉的老练女人，其余的年轻女性一部分负责在她疲倦时交接，一部分则站在一旁学习。当她休息的时候，她的伴侣会十分贴心地伺候在一旁给她递上食物，按摩肩颈。
这时，季槐总会把头偏向一旁，好像不愿意看到这种景象。
陶明安调侃他，他也闷闷的不回话，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又过了两天，陶明安的干粮已经吃完了。
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开始接受吃生的食物，白花花的鱼肉，滑腻的软体生物，冰凉的肉块划过喉管，刺骨的海风里像铁秤砣一般掉进胃袋中，冷冰冰地泛着寒意。
偶尔一餐还好，可一直食用生食，外加没有足够的水分摄入，她渐渐感到不适。但望着远边慢慢显露出陆地的海面，陶明安觉得既然快到了就不必声张，以免引起季槐的担忧。
她只是苍白着一张脸缩在季槐怀里保存体力。
“……吃点东西。”
白日困倦的时候，陶明安被季槐唤醒，嘴边被递来一块肥厚的橘红色鱼肉。
她重重喘了两口气，默默把鱼肉推开了：“我还不太饿，你吃吧。”
季槐顺着她的手把鱼肉吞进肚子，眼神很是困惑：“你这两天吃的好少，是不是不舒服？”
生病的人总是吃得很少，这是被他深深刻在脑海里的认知。
但他习惯以直觉行事，对所谓的善意的谎言这种巧妙的技巧了解不多，因此，当陶明安微笑着闭上眼说只是困了的时候，他也只觉得她是想睡一觉。
所以，当浮冰冲上陆地后，他才拍了拍早早陷入熟睡的陶明安：“我们到了，快醒醒。”
.
“……醒了。”
在一阵低低的讲话声里，陶明安慢慢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季槐雪白的毛发和小半张脸。
而是一个通体雪白的人。
在对方的微笑中，陶明安坐了起来。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正处室内。
“你是谁？”陶明安犹疑地问。
“我？”这个雪白的人轻轻地笑起来，青色的眼睛熠熠生辉，“我叫同光，是白民国的子民。”
见陶明安仍皱着眉，她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你生病了，是狍鸮送你来的。”
“……狍鸮？狍鸮是谁？”
还不等名叫同光的神人回答，一声巨响在身后炸开，伴随着一阵风，一个硕大的身影霎时扑到面前：【你又骗我——！】
冲进来的正是季槐。
他很激动，扑过来时额前毛发纷飞，露出了陶明安从未见过的上半张脸——一双洁白的粗眉之下，有一对金灿灿的眼眸耀眼夺目。
【你又骗我！】
他将陶明安重重按倒在地，两只手爪死死地钳住她的双肩，一双金眸如火在烧。他语气恶狠狠的：【你又这样！你说！你不再骗我！不再丢下我！】
陶明安被压在地上，茫茫然间，感到有滚烫的液体落在她的脸上，烫得她心头发涩。
【你说！】
她的嘴唇颤抖着张了两下，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她摸了摸落在自己脸上的液体，心头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望着季槐不断涌出泪水的金色眼睛，陶明安喘着气，伸手将季槐脸上的热泪擦掉了。
最终，她开口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在她生涩地用季槐的语言应答的那一刻，陶明安的内心感到一阵深深的震荡，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落在地面，钟鼓齐鸣，尘埃落定。
但她此时仍神志恍惚，还不能意识到这般沉重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听到陶明安的承诺后，季槐再也忍受不住，扑向地面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感受到她的身体在轻轻颤抖，手臂搭在他的背上不断安抚着，“对不起”，他听见她说。
对不起。
季槐也发起抖来。
他该怎么形容，当他试图叫醒陶明安却叫不醒时的心情？
害怕、恐惧、担忧？
不，他没有体会过那么多情绪，也不明白这么多复杂的词汇该对应的是什么样具体的感觉。
他只是听见陶明安以往有力的心跳，此刻却十分微弱，原本红润的脸颊也失了血色。她安静地伏在他的臂弯里，好像再也不会用她温热的手摸一摸他的面庞，也再不会有狡黠的笑容和奇妙的话语逗他开口说话。
炎帝失去女娃时也是这样痛苦吗？大禹见到涂山氏化作石头亦是这般恐惧吗？
他又要孤身一人了吗？
脑海里，有这样可怕的念头浮现。
想到这，他的肋骨之间开始疼痛，骨头挤压着内脏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该怎么做？
.
“……你又救了我一次。”
陶明安贴着季槐的怀里，听见他的胸腔传来闷闷雷鸣声，有源源不断的热泪滴落在她的颈窝，她的心里也潮湿得如同下了一场大雨。
“这是你第几次救我了？”她问道，感觉季槐胸前的毛也快要被她的泪水打湿了。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硬生生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手指攥紧他的长毛：“第四次了。”
“哦，那这是第几次你骗我了？”他闷闷地反问道。
陶明安拍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轻轻的，“你这时候又这么聪明了。”
他们静静地抱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陶明安才想起什么，她推着季槐坐了起来。
“同光，谢谢你，”陶明安擦了一下乱糟糟的脸，有点不好意思道，“我叫陶明安，这是季槐。”
“原来他叫季槐，”雪白的神人微微一笑，“其实我也没有尽到什么力，还是他送你来得比较及时罢了。你们的关系很好吧？”
陶明安对这突然的问题有点疑惑，但季槐在一旁狠狠地龇了一下牙，于是她来不及细想就先拽紧了季槐的胳膊。
同光神色不变，转而提起陶明安的身体：“你的身体有些亏损，是没有休息好吧，既然来了，不若在我们白民国好好休整一下。白民皆擅药理，明安你底子好，不日便能恢复如初。”
陶明安没有爽快应邀的习惯，更何况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正想拒绝，季槐却毫不客气地应答下来。陶明安本想劝阻，他却让陶明安好好数一下她究竟骗了他多少次，就连逗他的也算。陶明安哑口无言，被他钻了空子，季槐心安理得地叫同光出去，然后马上躺下了。
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样子，陶明安一时失笑，也躺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果真如同光所言，陶明安的身体很虚弱，尚需要静养。于是，他们在白民国里住了下来，打算修整一段时间再出发。
今天，同光照例前来观察陶明安的恢复情况，她一打开门，便见一头雪白的巨兽将一个人类抱在怀里。
听见有脚步声传来，这头巨兽抬起了头颅。门被推开，一道柔光随之落下，照得两根虎齿寒光似剑，冷硬如铁。
同光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它如有实质般的审视，轻轻唤道：“明安，明安，该起来喝药了。”
耳边传来声音，陶明安怔愣着爬了起来，发现自己又再季槐怀中醒来，她迎着季槐单纯的目光瞪了一眼，低声询问：“我这又是怎么回事？”
“晚上太冷，你自己靠过来的。”季槐很老实地回答了。
她无奈地抓了抓头发，这几天不知道怎么的，睡前明明在床上，醒来却躺在季槐的怀里。她本想再说多几句，却见同光已经把药放在桌面上了。雪白的玉碗里，碧绿的药汁轻轻摇晃，这让陶明安不由得皱起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