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月亮,陶明安叹了一口气。
她是南方人,在本省省会大学读大三,暑假期间和家人一起到北方的白河镇度假。
在白河镇呆了两天,大家下午出门时听旅店老板说白河镇有一个风景优美的露营公园。陶明安妈妈闻言兴致勃勃地提出明天可以去烧烤,在美食美景的诱惑下,烧烤提案全家通过。
于是租车的去租车,采购的去采购,一切都进行得顺顺利利的,只有她,莫名其妙、无缘无故、毫无道理一脚踩进这个陌生又奇怪的地方。
我的天,这是给我摔哪来了呀,这明显不在白河镇了嘛!
因为赶路,下午来不及思索的事情夹杂着焦躁终于在夜晚空闲时分涌上陶明安的心头。听着远方飘来风混和着夜鸟破空的声音,她愁眉苦脸地裹紧了外套。
怎么会突然之间就到山里了?这又不是在演电视剧,我哪里知道该怎么办呀?电话又打不通,山又这么大,走也不好走出去。
……也不知道老爸老妈发现我失踪没有。
她又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和父母聊天的页面,最后一句话是妈妈发的。
【我们到路口了,可以从超市出来啦。】
陶明安瘪起嘴,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划拉。
如果我注意脚下就好了。
她在心里不断的假设,恨不得替一个多小时前的自己再走一遍路。
如果下台阶时不看手机,如果街区没有停电,如果父母早到一点,如果不打算去烧烤,如果他们根本没有来白河镇度假……如果、如果,她在脑海里想象,从各种避开到根本不会发生此事都想了一遍,又想象自己实际正躺在家里的床上,这种一脚摔进山里的事情不过是她无聊时的脑补。
活跃的思绪停在这里,她忍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
可是没有一个城市的风会这么大,这么凉。
陶明安才轻松一会的心情瞬间低落了起来。
这里的山这么高,路这么远,万一我走回不去怎么办?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句话。
她不敢细想,更不敢想象没能走出这片大山的后果。但是不安、沮丧、烦闷、忧虑、恐惧,这些细碎的负面情绪和蚊虫一样,最喜在晚上扰人心弦。她躺在狭小的床上翻来覆去,杂乱的烦恼也和毛线团一样在她心里颠来倒去。直到月亮又往太阳沉没的方向追随了几步,她才在夜的海洋里缓缓睡去。
第2章
是夜,天地间一片昏暗。
仿佛包裹在一个巨大蛋壳里,万籁俱静,一切都陷在粘稠绵长的睡梦中,就连时间也似乎沉眠不醒了。
直至一线金光破云而出,紧接着五色彩霞如水袖展开,天边大亮,昏黄褪去,鸟鸣渐起,伴随着隆隆声响,太阳蒸腾着水汽从极远的彤云中驶出。
好像被人用十倍超强的手电筒直照眼皮一般,陶明安一下子被刺醒了。她眯着眼,手忙脚乱地从树枝堆里弹射起来:“啊啊啊,起了,我起了,别开灯!别开灯!”胡言乱语一通后,她又手舞足蹈地以脸朝下跌回去。
半晌,她才慢吞吞地撑起身子,把自己挪到石头边靠着,直到带着原野气息的晨风把她吹得打了一个激灵,她才彻底地从一滩浆糊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昨晚,陶明安睡得并不安稳,睡前纠结的事情还一直跟随进梦里。她半醒半睡,一会儿觉得自己还在家里,一会儿又无意识地拍打身下的苔藓,企图使它更柔软一点。
折腾了一整晚,陶明安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她瘫在石头上,望着静止的山蹬着腿放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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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在太阳升起的时候,楼下的早餐铺子已经呼啦啦地拉开卷帘门,把煮好的热粥和豆浆抬到门口,等到蒸笼也一屉一屉摆出来的时候,高三的学生也准备出门了。路边麻雀扑啦啦飞过,公交车摇晃着停下,老旧的车门吱呀吱呀地打开,吞进一些学生、上班族和赶早的老人,又吐出另一些学生、上班族和看病的老人。当阳光彻底破开云层后,幼儿园已装满了嬉闹的笑声,而城市主干道也开始拥堵起来。
虽然现代社会的运作赋予了每个人不同的行动目标和工作时间,但不论城市还是乡村,大体上都依旧跟随着日出日落而呼吸流动。可在这里,陶明安望着不动的山和不动的云,突然觉得时序的更替于此似乎也不过是一瞬的变幻,影响不了分毫。长久的静默,也让她有了停滞在这里的错觉。
不行不行!还是回家要紧。
她摇摇头,打算扶着石头站起来,刚直起身子,她就“哎哟哎哟”叫唤了两声。
毕竟是实打实的在野外过了一晚,再加上睡前还走了那么久的路,陶明安浑身上下都酸痛不已。她揉揉腰又锤锤腿,从石头底下掏出购物袋。
昨天摔下来就吓了一大跳,又忙着赶路,她根本来不及也记不起要清点物资,如今打开袋子一看,陶明安彻底傻了眼。
酱料和工具还算齐全,可食物只剩下四条牛肋条、三块猪颈肉和一包杂蔬。
难道是昨天摔跤的时候一半留在原地,一半跟我掉进来了?
她抓了抓凌乱的短发,看着减少一半的食物开始发愁。
原本的分量足够她撑个三五天,现今她不得不考虑在荒野里寻找食物。
好在昨天用来保温的冰袋也掉过来了一袋,陶明安将已经化成水的冰袋解开,把水全部倒进几个纸碗里,升起火堆,再用几只钢签搭出一个简易架子,把纸碗搁在上面。
等到几个碗里的水都沸腾后,她用筷子把碗架到一旁放凉。随后她掀开肉盒上的保鲜膜,把牛肋条和猪颈肉都拿出来。这些肉,超市都已经切成大小合适的块状,陶明安预估了一下今天要吃的量,打算将它们一次全烤了,然后将剩下的肉用盐腌制好放回盒子,避免在没有冰箱保鲜的情况下太快变质。
青椒切成段和猪颈肉间隔着串一起,牛肋条、玉米块和香菇则分开单独串好,刷上油后置于火上。肉类油脂丰厚,不一会便在烧得哔啵作响的火苗上沁出油花,这时,陶明安就把它们放到玉米块和香菇串上,好让油脂激发蔬菜的鲜美。
翻了几次面,肉在火舌的舔舐下从红白相间变成棕褐色,香菇分泌汁水不断收缩,陶明安知道烤得差不多了。她将肉和香菇取下,简单撒了点盐,随后又往还在烤的玉米块上撒了点孜然粉。这时候,水温已经降到可以喝的程度,她先畅快地喝了小半碗,滋润一下干燥的喉咙,随即便迫不及待捧起烤好的食物。
啊啊啊啊,真的太好吃了!
舌头先是被烫了一下,但分泌而出的唾液一下子包裹上来。陶明安一边嘶嘶哈气,一边在心里呐喊。
脂肪被烤得半化而不显油腻,反而增添奶香,香菇被油润过,汁水在口腔炸开,少许盐粒使其鲜美无比。陶明安一口气卷掉一半,还不忘把烤好的玉米块取下来。
美味的食物是让人找到安心的关键,更何况这可是在野外把自己照顾得很好,陶明安压在心底的不安终于在饱餐后消融大半。
她先把刚刚喝过的那碗水喝完,再把晾在一旁被烘得热热的塑料袋拿过来,犹豫半晌,把另外的两碗干净的水倒进去后扎紧袋子;其余的熟食用生菜包好一层,再用餐巾纸在外包一层,放回果蔬包里。
灭火、收拾工具、整理行囊,一套流程走完后陶明安拿出手机,一看才将将八点。她又看了看剩余不多的电,把手机调整到极限省电的模式,最后一手提袋子,一手撑着一根充当登山杖的树枝,开始向南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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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八月,但早上的天气并不炎热,即使太阳高悬,迎面吹来的风也是又干又凉。这里的草长得不高,风一吹,就把伏在地上的尘土扬起来,一阵一阵地扑在身上,打得陶明安灰头土脸。随手往脸上一抹,就能感觉沙在皮肤上摩擦。
最初,陶明安是大步大步地向前走,越过一个又一个缓坡,太阳也跟随着,从她的左前方行驶到了头顶。这时云已经散了,空气越发干燥,巨大的铜炉低悬,火力全开,好像要把大地都烤得滋滋作响。
长时间行走在没有开发过的山地间,陶明安的脚趾头又麻又痛,她再也不能像早上那样大步向前了,她的脚步越来越慢,步伐越来越小,最后只能低垂着头挪动。早上吃的食物早就消耗完了,胃囊里空荡荡的,可她根本没有进食的欲望,她喉咙干得发涩,只想让凉凉的水在上面痛痛快快地流淌。
当太阳微微倾斜的时候,陶明安已经完全走不动路了。她的腿开始肿胀,就连彻底站直都有些困难,脚也疼得发烫,肿得像两个大馒头,如果把鞋子脱下来再想穿上去也难了。
更要命的是,在长时间剧烈运动下,塑料袋里的水也被喝得一干二净,最后,为了竭尽袋子底部里最后一点水,陶明安甚至不惜用舌头去舔,去吸。
然而天空飘来一小片雪花,怎能熄灭熊熊燃烧的山火?云中落下一小个雨点,又该如何滋润干枯龟裂的河床?陶明安被迫一次次用口水将嘴唇润湿,好缓解干燥带来的疼痛,麻木重复的动作,舔得嘴唇鲜血直流。山风被太阳吸干了,血珠也结成硬壳干干地扒在嘴上,蓬勃滚烫的热浪正不知疲倦地繁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