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季槐的血。
她害怕血腥味引来追兵或野兽,更害怕他因此留下隐患甚至长眠不醒。
平心而论,季槐从昏迷到清醒的过程没有耗费太长时间,他的身体健硕,又吞噬过山神,不过一天他就能够醒来并自主进食。
但在当时,直面这一切的陶明安已经做不到镇定地分析,更不必说她还承担了捕猎和清创的工作,伤神又费力。
没事的,他会没事的。
她在清醒梦中安慰着自己,但忧虑的滋味还是再一次漫延至她的心头。
好在,在她又一次清洗布料的时候,季槐就清醒过来了。
他还是用他金色和青色的眼睛深深地凝望着她,在她转过头来对视上的时候,在她冲到他面前观察起他的状况的时候;或者更早的,在她还背对着他揉搓布料的时候。
但那时候她心里装了太多要注意的事情,所以忽略了他一直黏在自己身上的眼神。
与在人类世界重逢后并无多少不同的眼神。
陶明安难以自制地颤抖起来。
她还能在躲避什么呢?她什么也躲避不了。
如果说先前她还可以用“季槐分不清爱与爱的区别”“他不懂的太多”作为借口逃避自己的内心,作为犹豫的理由之一。那么现在,她是避无可避,躲无可躲,直面着季槐饱含未尽爱语的眼神。
她的心也无法不为之颤抖。
在这一瞬间,两人的观念问题、种族还有寿命的问题,她全都不想管了,她全都不在乎了。悸动是汹涌的浪潮,她无法避免地坠入汪洋。
她只想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找到他,揪住他,然后——
铃铃铃——
闹钟铃声响了。
陶明安从睡梦中惊醒,明明尚在春天,但她的脖颈处居然热出了一层薄汗。
她茫然地坐在床上,情绪还沉浸在梦境中波动起伏,而眼前已是晨光满屋的现实世界。
她的心空落落的,一时间也不清楚自己要做些什么。
直到闹钟铃声再一次响起,陶明安才回想起昨天答应过郑好去研究所里帮忙的。
是的,是的,答应去帮忙了就不好去太晚。
陶明安翻身下床,洗漱收拾了一番,在做早餐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这次会不会见到季槐呢?
他过得怎么样?
能不能适应人类世界的生活?与其它妖兽或者人类相处得好不好?
他有没有产生……后悔?
陶明安站在玄关处,心突然扑扑地跳个不停。
她左手挎着包,右手握住门把手,往下用力一按,锁舌发出清脆的弹响,再握住把手往外一推——
门砰一下撞到了什么重物,发出沉重的闷响。
陶明安疑惑,探出头往下一看,和一双金色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是季槐。
是季槐?!
怎么会是季槐?!
陶明安吓得差点没从地上跳了起来,她怀疑自己其实是病没好严重到出幻觉了。她想要关门,但却还保持着一手挎包一手握住门把手的动作,呆呆地和季槐大眼瞪大眼。
对视了小半天,季槐见陶明安一点后续反应都没有,有点委屈又有点担忧地伸出手,陶明安条件反射,一把握住了。
热乎乎的,很大、很宽、很厚的一只手。
哦,是真的。不是幻觉。
“你怎么在这儿?”
陶明安下意识问道。
季槐没说话,往靠近她的一侧蹭了蹭,陶明安顺着他的动作将门彻底打开了。
打开后她才看清楚,季槐是半蹲在公寓门口的,他穿着简单的T恤衫和牛仔裤,脖子上一个细细的贴身项圈,头上还戴着一顶削弱白发存在感的鸭舌帽。
清爽感扑面而来。
陶明安感觉自己又晕厥了两三秒,随后迅速清醒过来,她往两侧其它邻居的门看了看——嗯,时间还早,周末大家都在睡懒觉,应该没人发现这里的动静。
她拽住季槐的手,往屋里一扯,季槐顺势站了起来,顺从地挤进了公寓房门。
陶明安把门关上,杜绝了打扰的可能,她转过身双手叉腰,再将季槐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遍——看着过得还可以。
她点点头,接着问道:“快点老实交代,你怎么跑来了?他们不会发现吗?”
陶明安的气势很足,只是玄关位置本身就不算宽敞,再加上一个又大又厚的季槐,空间更加逼仄了,画面就显得微妙起来。
不过季槐还是很老实地回答了。
“他们本来要另一个家伙来接你的,可是你说不用,自己坐地铁去就好,他们又说我不会坐地铁,叫我干脆跟着你坐一次就会了。”
陶明安盯着季槐,他金色的眼睛在暗处不断闪烁。
她呵呵一笑:“所以说今天早上是他们送你到我楼下,然后在没有告知我的情况下,让我带你坐一次地铁?行动队的人有这么不靠谱吗?他们来都来了,怎么不直接接上我去研究院啊?”
季槐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说:“……你最近还好吗?”
哦,顾左右而言他。
陶明安不说话了。
季槐见了,有些着急了,他皱了皱脸,解释道:“好吧,我是昨晚在办公室外面听到了鵸鵌鸟打电话的声音,才知道你要来的……你还好吗?我听见你说你见到了‘蜚’,还生了病。”
他的眉毛耷拉着,个子明明比陶明安高出不少,但眼睛却像从下往上看一般偷偷观察着她的反应。
哼,装可怜。
陶明安现在才意识到了季槐的另一面,她隔空点了点季槐:“那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哪里的?不许说是闻着味道找来的。”
季槐又瘪了瘪嘴,看样子是陶明安把他找好的理由说了,现在他无话可说了。
“……我看了他的手机。”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说。
“谁的手机?郑好?云凭澜?”
季槐先摇了摇头,接着点了点头。
哦,那就是偷看了云凭澜的手机,找到了她的住址。
陶明安面无表情,季槐怕她不高兴,手忙脚乱地补充解释了一道,说他本想偷偷跟在她身后,又说他没想到陶明安今天出门这么早竟然碰上了面,末了还很伤心似的补充了一句:“他们教我加你的好友,但是你一直没有通过,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想加呢?”
陶明安原本因为他前面没头没脑的解释感到好笑,结果听了后半段她却不由得疑惑起来:“我没收到好友申请啊?”
她从包里翻出手机,点开社交软件,好友申请栏里确实只有一条空白的被她当作诈骗消息的申请。
难不成是这个?
她把手机递到季槐面前:“这个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季槐弯下身子, 把头凑过去,近近地贴在陶明安耳畔,表面上是为了更好地看清楚她的手机, 实际上却在偷偷嗅闻她的味道。
确切来说, 当他跟在陶明安身后, 进入到这个小小的, 充盈着她的味道的空间时, 他的心就如同飞往巢中的鸟雀,鸣叫不停, 振翅不已,他化作人形后缩起来的虎齿也挣扎着想要从口中探出。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兴奋的, 无法控制的心在他的胸腔里左冲右撞, 叫嚣着,怂恿着他去做些什么。
“这个是你吗?”
由于他久久不说话,她将头转了过来,又问了他一次。
好近好近好近好近好近好近好近好近!
季槐僵直在原地,全凭本能支支吾吾地应了两句, 其余的精力全部都用来控制自己的身体, 控制它不要因为过于激动而颤抖,从而被陶明安发现端倪。
尽管如此, 他还是能感觉到浑身上下每一处肌肉都在不自觉的紧绷和抽动, 亢奋得血液倒流。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如果此时陶明安再回头, 那么她就会发现季槐正压抑着不断变深的呼吸和不停颤动着的瞳孔。
但是她没有,她正在尝试着加回季槐,不过由于时间太久过期失败了。
“没办法啦,看来只有等你再加我一次了。”
陶明安拿着手机在季槐面前晃了晃再塞回包里,接着, 她抓住他的小臂打开了门。
他呆呆地问:“怎么了?我们要去哪儿?”
怎么好像变笨了?
陶明安挑了挑眉,拍拍他的大臂道:“去教你坐地铁。”
.
休息日再加上出门得早,地铁里的人并不算多,但陶明安在此刻却莫名的有些激动。
她带着季槐过了安检,又带着他走到自动售票机前按那几个彩色的按钮,确认终点站、付款,机器吐出一枚圆圆的塑料片,拿着它过闸机再乘扶手梯。
她就像一个小朋友,兴奋地牵着一个超大号气球在地铁站里走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