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梦境的范围,仅限整个云山村和周边山头,但阿黄竟然不在魏娘子身边,它若是存心想躲藏起来,要在梦境里找到一条狗可不容易。
魏娘子想了想,却摇了摇头。
“阿黄原本是一条野狗,二十几年前我上山采药时遇到它,它那时还小,误踩了兽夹,不知被困了几日,几乎奄奄一息。我见它可怜才救了它,哪知它拖着伤腿,跟在我后面走了老远……我一时心软,就将它带回了家。”
“阿黄性情温顺,很通人性,有了它看家护院,家里再也没被小贼光顾过。往后几年,村里的媒人给我介绍过两门亲事,因为男方突生急病而告吹了。”
“渐渐地,村里开始有了流言,有人说我是丧门星,未出嫁就克夫;还有人说我一个女人,和一条狗生活在一起,行为不检,他们说阿黄是狗妖,是它对那些男人下了咒,他们才会染病。”
“后来,就出了赵员外那事,当时我无路可走,有心寻死,阿黄似乎有些有所察觉,它一直守着我。赵员外闯进来时,它冲上去咬伤了对方的腿,被员外一脚踢开,它那条被兽夹夹过的腿,就彻底瘸了。”
魏娘子眼圈微红,强忍住了眼泪。
林珑道:“这么说,梦境中的事跟现世不同,赵员外跟邪僧有勾结,但他后来并未找上你?”
魏娘子点点头,她今日才知道,自己是什么“聚阴之体”。
无名道:“那邪修狡猾又惜命,菩提寺不出事,他便可以一直隐忍着不出手。”
林珑恍然。
原来邪僧是属忍者神龟的,倒是真能忍。
“过了几年,村子里说阿黄是妖的越来越多,连小孩子也知道了,越来越多人相信,他们都说,一般的狗活不了二十年。”
林珑坐在一旁,托着下巴,“阿黄活了二十多年了?”
“也许不止。”魏娘子道,“以前曾有个云游道人说过,阿黄可能是吃了山中的野芝,所以寿命比一般狗要长些,村民并不相信……”
当年被赵员外踢了一脚,阿黄休养了好几年才能走路,那之后就一直瘸腿。
而她经过那一场惊吓,也生了一场高热,之后就有了肺疾。那之后,她的身体大不如从前,她常想,大概她还能活几年,跟阿黄一起死了,这辈子也足够了。
不管外面流传什么流言蜚语,阿黄就是她的家人。
没有阿黄,她早就死了。
林珑心想,一条忠诚的、瘸腿的狗,排除万难也会守在主人身边,如果不在的话,很可能不是它不想来,而是它来不了,动不了了。
那它还能在哪呢?
她眼睛一亮,“我知道了!”
“魏娘子,你当年捡到阿黄的地方在哪?”
“就在这后山上。”
“那咱们赶紧去——”
“林珑。”无名忽然叫她。
“怎么了?”
“过来上药。”
顺着他的视线,林珑低头看自己的小腿,一路逃命,裙摆早就扯烂了,露出小腿的肌肤,腿上被刺荆勒出的伤口红肿发紫,还沾着凝固的血迹。
这一路兵荒马乱,她光顾着照顾身为凡人的魏娘子,都没顾得上处理自己的伤口。
“我自己可以……”
“过来。”
波光映照粼粼月,无名的语气比溪水更凉,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
林珑只好走过去,将伤药递到他手里,嘀咕,“我又没有手瘸。”
“坐下。”
“……”
无名严肃起来的时候,跟某人有点像,有种让人不想得罪他的气场。
出于能危险感知的小动物天然的感应,林珑觉得,还是乖乖听他的话比较好。
她坐在一块石头边,撩起凌乱的裙摆,露出两条又细又直的小腿,在月下溪边,肌肤白的反光。
无名看了一眼,倒药的动作微顿,才将药粉揉开,用掌心按在她的腿上。
她立刻轻嘶出声。
“痛?”他动作顿止,眉心皱起几分。
“凉。”她老实说。
无名的手简直比冰块还冷。
“……”
“一会儿就热了。”贴着她小腿柔软的皮肤,他努力绷着脸说。
林珑:有道理。
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感觉他脸皮好像变厚了?
过了一会儿,果然感觉到他掌心灼热,贴在皮肤上像是发热的膏药一样,不止是手在发热,他浑身僵硬得厉害,甚至连眼尾和耳廓后方都泛上了一抹红。
幸亏这四下一片漆黑,林珑没看到这细微的变化。
但她仍然觉得不对劲,打量了他半天,问:“无名,你有长得和你很像的兄弟吗?”
无名骤然抬眸,在触到她那双清如琥珀的眼睛时,又低下头去。
“没有。”
“真奇怪。”她嘟囔。
或许真的只是她想多了?
又过了一会儿,瓶子里的药都快被用完了,无名整个人也快红透了。
溪流静静流淌,暧昧的气氛悄然弥漫。
林珑轻咳一声:“好了。”
她动了动腿,无名恍然回神,收回了手。
夜风吹拂,山壁上的垂枝海棠被吹落一朵,正好掉在林珑手中。她捧着花,往无名面前一递,“送你。”
面具之下,无名的墨色眼眸骤然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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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血蛊
溪水潺潺流过,月色如银。
林珑捧着一朵褪色的海棠花,送到无名面前。
世界失去了颜色,唯有她依然明妍美丽,她才是那朵最生机勃勃的花,叫人心神不定,无法移开视线。
无名凝视那朵花良久,最终避开了视线,“该走了。”
见他不要,林珑顺手将花放在一块大石头上,扶起了一旁的魏娘子。
三人向着后山山洞走去。
溪流下方,人声渐渐喧嚷,火把的光在水面跃动。
“他们找过来了!”
前方的无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正飞速往这边包抄过来。
“你们继续走。”
他退到后方,打算拦截这群追兵,视线落在那朵无人问津的垂枝海棠上,片刻后,他将花捡了起来,用仅有的一点灵气保存好,小心收进了袖中。
而后,长刀出鞘。
对着围上来的白布脸道,“来吧。”
林珑和魏娘子一路上山,也许是那些白布脸都聚集在村里的缘故,这一路上没有再遇到阻碍,只是山路难行,难以求快。
快到山顶时,天边已经泛白,一夜将要过去了。
“前面就是山洞了。”魏娘子道。
轰!
惊雷炸响,整座山剧烈摇晃了两下,大块山石向下滑落,两人站的位置整块向下滑去,林珑一把抓住了山壁上虬劲的山藤,两人才没直接摔下去。
她将半个身子悬空的魏娘子拉了上来,魏娘子惊慌盯着天空,“林姑娘,你快看!”
林珑回头看去,蛛网状的裂纹布满了天空,伴随着惊雷阵阵,裂纹寸寸扩大,仿佛有人在从外面将这个世界给敲碎。
“阿黄的梦境正在被吞噬,坚持不了多久了!”
天昏地暗,山崩石裂。
在崩裂的碎石间穿行,简直是在赌命,林珑头一次怀念起能用法术的好,凡人之躯在天地崩毁的伟力面前,简直是寸步难行。
她和魏娘子用手挡着头,一步步接近前方的山洞,四周不断有碎石滚落,天色骤然又暗一分。
一块碎裂的天穹掉了下来,天上出现了一块数尺大的空洞,从洞口传来巨大的吸力,下方的事物不断被吸入那洞中。
山体摇晃得更加剧烈了。
明明洞口就在前方,走一步都变得万分艰难。
梦境被摧毁只在顷刻之间!
这样下去,林珑不知她们是先会摔死,还是会被吞入梦界变成傀儡,她手臂和腿上又多了不少擦伤,一回头,却看到魏娘子眼中一片坚韧。
她什么都没说,但林珑知道,她连死都不怕,一路上咬紧牙关,只想见阿黄一面。只要再坚持一下,很近了——
前方的道路轰然崩塌,山洞就在前方,路却断了。
就在林珑傻眼时,一道金色光束冲天而起,那金光从村子角落发出,将天空的裂口封住,蔓延的金光如穿针引线,将碎裂的天穹强行缝补了起来。
那金光蔓延处,隐约出现了一道巨型佛像的影子。
梦境的崩毁之势被强行阻止,天光荡荡,脚下出现了一道金光铺就的路,这股纯粹圣洁的力量,不做第二人想,一定是兰因。
还以为他在梦境里失踪了,关键时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他身上想必有什么厉害的佛门法宝,才能释放这样强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