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着满身的debuff还能开大,萧无梦真不是一般人。
不过,这并不是她该烦恼的事。
按理说,萧无梦假扮成无名骗了她,她应该生气才对。可是,双方的地位摆在这里,她哪敢对萧无梦发脾气?
魔族卧底的身份就像是定时炸弹,让她在对方面前底气全无,耍耍小聪明就罢了,怎么跟他叫板呢?
竟是有气也发不出来。
林珑不由忧愁地叹了口气,总感觉这一趟来后,她的烦恼越来越多了。
裙摆窸窣轻响,有人走到了她面前。
她抬起头。
南柯仙子板着一张脸看着她:“仙君还未醒来,你就只会跟个废人一样坐在这叹气?”
林珑知道这位仙子对她很有意见,她在这坐着也不行吗?
“趁此机会,你和你那师弟去前面探探路,看看住持禅院还有多远。”
“……”
“怎么,不想去?”仙子挑剔道。
林珑腾地站起来,“我这就去。”
“这可是你叫我走的。”
“?”
南柯仙子正皱眉,她一溜烟就没影了。
正愁该找个什么借口开溜,她就来送枕头了,贴心还是仙子贴心啊。
这破旧禅居外荒草丛生,林珑走了没多远,刀豆就从草丛里窜了出来,“师姐,走这边。”
林珑跟着他从半人高的杂草丛往前走,纳闷道:“你怎么跟个野人似的待在外面?不跟我们一起?”
刀豆道:“师姐,我留在那人憎狗嫌的,我待不住。”
林珑心说也是,想到自己的情况比师弟也好不到哪去,不由又叹了口气。
“师姐,你、你……”
“你好香啊。”
他动了动鼻子,露出痴迷神色。
林珑一个爆栗敲在他头上,“瞎说什么你?”
刀豆唉哟一声,这一下敲得可不轻,让他脑瓜子嗡嗡的,他抱住头,委屈道:“师姐,我说真的。”
“以前师姐身上没有这种好闻的香气。”
林珑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分明没味道啊。
明明不久前才用过清洁咒。
“以前师姐没这么心烦。”刀豆道。
那好闻的味道,是从林珑唉声叹气后才出现的。
说起这个,林珑的表情转阴,将萧无梦假扮无名骗她的事说了一遍,刀豆听得目瞪口呆,感叹仙君可真会玩。
“你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林珑怎么也想不明白。
刀豆见她十分困扰的样子,想了想道:“师姐,你对无名是什么感觉?”
“感觉?”
“无名自然是哪里都好。”
“那仙君呢?”
“仙君……我有点怕他。”
“这不就结了。”刀豆道,“因为师姐你对无名态度好,仙君也想要你的好感,所以才假扮成无名。”
林珑心说,怎么说的萧无梦在跟无名争宠一样?
“可是……”
“啧啧,仙君陷进去了啊。”
刀豆早就看出萧无梦对师姐态度不一般,只是师姐当局者迷,一时接受不了罢了。
作为师姐的迷弟,他忍不住感慨,师姐不愧是他师姐,竟然连仙君都能拿下。
林珑想起梦中的书生,下雨时,他为自己撑伞,自己淋湿了一半,春日里,为了给自己摘一朵长在崖壁上的紫莲,脚扭伤了休养了好几天。
所以他是真的……
林珑站在原地,纷乱的思绪占据了大脑。
刀豆蹲在一旁,已经饿到开始啃草了,他觉得师姐身上的香气越来越浓,让他很想啃上一口。为了保持理智,他试图跟师姐聊天。
“师姐,难道你一直没有发现无名是假扮的吗?”
“没有。”
她确实察觉有些细微的不对,但是萧无梦假扮的无名,从身高到动作都与他几无二致,甚至连声音都刻意模仿,几乎以假乱真。
如果不是对她的触碰反应不同,她几乎发现不了端倪。
这让她不禁疑惑,萧无梦和无名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对无名怎么会这么了解?
她仔细回想,确认那天从魏娘子家离开,一路护送她们上山的那个是真的无名,“你确定无名那天真的受伤了吗?他到底伤得怎样了?”
刀豆挠着头努力回想,还真让他想起一些细节,“我想起来了,他被那大蜈蚣的钳子钳伤了肩膀,一刀把那成蜈蚣砍成了两截,我好像看到他身上流了不少血。”
林珑的心一沉。
他以凡人之躯斩杀三眼噩妖,有多不容易。那蜈蚣被界主当成坐骑,想必是厉害的,说不定还有剧毒。这样想来,他没进梦界说不定是件好事,不然以他嘴硬又逞能的个性,不知忍着伤要吃多少苦。
但转念一想,他要不是伤得动不了,又怎么会不来?
想到他不知躲在哪一个人疗伤,就难免有些为他心酸。
“师姐,咱们还走吗?”
见她站在原地,脸色凝重,刀豆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你说仙君被怨气缠身,撇下他不管真的好吗?”
“他骗我,我还要管他?”
魔君给她的任务只是让她弄清楚菩提寺发生了什么事,可不是让她拯救菩提寺的危机。
她知道南柯仙子让她和师弟探路,就是看不惯他们,想让他们出去送死,而她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离开梦界,向魔君复命,换取有关她爹身份的线索。
“不回!”
*
破旧禅房内。
萧无梦躺在窄小的床上,脸色微白,无边的黑雾在他周身涌动,如同来自深海的漆黑海水,要将他彻底淹没。
房中有兰因留下的治愈手印,这佛印散发着淡淡光芒,却对缠绕在他身上的怨气无能为力。
佛子和南柯都看不到他身上的怨气,唯有林珑可以。
随着怨憎之气越发张扬舞爪,床上人皱着眉醒了过来,那些无孔不入的怨气缠绕住他的四肢,攀附向上,灌入他的口鼻,试图将他溺死。
“滚!”
堂堂仙君,披头散发躺在床上,赤红着眼,广袖下苍白劲瘦的手背暴起青筋,显出难得一见的狼狈。
不久前,他还未彻底清醒时,已经感应到神器远去,他知道,林珑走了。
怨气并不受他控制,在他发怒之后,反而在吸收他的情绪后变得更加强大,凝成了一块密不透风的黑布覆了上来。
一百多年的坚持,在这一刻忽然生出一股近乎没顶的心灰意冷,他从未放弃过与梦魇的斗争,背负着这些不属于他的绝望、憎恶,夜里闭上眼睛,就能听到无数的哭嚎,看到许多扭曲的画面,陷在令人窒息的情绪泥潭中,难以入睡,无法平静。在长久地折磨中,无尽的情绪如潮水,不断侵蚀他的意志。
他早就已经透支了自己,只是无人知道。
在进入梦界后,他受到梦境的压制尤为严重,浮生梦境中,他真情流露,最后尽付一梦。
他留不住林珑。
她宁可接纳虚无的守梦人,也不愿靠近他。
萧无梦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浓厚的黑布盖了下来,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最终归于平静。
无边黑暗覆盖下来……
“仙君!”
萧无梦霍然睁开眼,见林珑一张俏脸发白,紧张地看着他,“萧无梦,你别死啊!”
她的眼神清澈,里面写满了担忧。
“到了这个地步,何必再骗我?”
“啊?”
“仙君,你在说什么?”
林珑歪了歪头,怀疑萧无梦已经被噩梦折磨疯了。
萧无梦狭长的眼眸微凝,这才意识到眼前的林珑不是自己所见的幻象,而是真的。
“回来干什么?”
“仙子让我去探路,不过我迷路了。”林珑不好意思笑了笑,露出浅浅梨涡,“忘了告诉她,我路痴。”
他们两都知道,这不是真话。
林珑本来决定要离开梦界,可她心中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担心,宗主反复叮嘱要她跟仙君寸步不离,她也答应了。
她走了之后,萧无梦不会真的出什么事吧?
万一他就此陨落了,谁还能对付得了界主?梦界不停扩张下去,修真界还会存在吗?她就算和魔君完成了交易,到时还有哪里是咸鱼的净土?
林珑越想越是慌张,她一向是如此没有大局观,这时才慌了,幸亏她走得并不远,连忙赶回来。
回到破屋,看到的场景却让她吓了一跳。
整个房间被铺天盖地的怨气充满,萧无梦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面无人色,怨气正在侵蚀他的七窍,而他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林珑真以为他死了,吓得心跳骤停,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哆嗦。
幸好这些怨气很怕她,她一靠近,那些黑雾纷纷缩了回去,怨气消失无踪,只剩下零星的几根触手还在不停的摇摆,不过已经不成气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