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认出了沈度,王姮才会这般乖巧、恭谨——
王姮确实好脾气,可她到底是名门贵女。
不是在野外随便看到一个老翁,都能礼让恭谨、温驯听话。
主位,说让就让了。
对方要考校她的功课,她就乖乖伏案写字。
……王姮若不是也有小算盘,她才不会这么配合。
做了这么多,她都是为了楼彧呀,只希望阿兄能够顺利拜师。
咳咳,王姮可没忘了,世子大兄只是帮忙举荐,并不保证,人家沈先生就一定会收下沈度。
名士嘛,都有些脾气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怪癖。
比如沈度,年少成名,却从不入仕,亦不收徒。
是的,沈先生对于弟子的要求格外高,三四十年来,不知多少敏而好学的神童,惊才绝艳的少年郎欲投入他的门下,都被拒绝。
沈度简直跟与他齐名的韦灵清是两个极端。
韦灵清颇有孔夫子遗风,推崇“有教无类”,他门下弟子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人。
而沈度成名几十年,门下却空空如也。
郑仪曾经详细分析,觉得是沈度不只是对弟子要求高,或许还讲究一个“眼缘”。
有才任性啊,人家就是有挑剔的资本。
王姮:……
这、就相当愁人了。
沈度是个有“个性”的名士,而楼彧表面温润小君子,实则是个狗脾气的熊孩子。
若是沈度过于挑剔,甚至是故意刁难,楼彧一个控制不住,可能就会跟沈度“犯浑”——
王姮已经从郑仪对楼彧“拜师沈度”这件事的重视上,就能感受到:若楼彧真的拜沈度为师,对于楼彧来说,绝对是利大于弊——名士先生能够带给弟子的名望、仕途等,远远超过他的那点儿“怪癖”!
郑媪素来是个重利益的人,她都认为重要的事,只会更加重要。
王姮就是从郑仪的态度上,得出结论:楼彧若想有个更为璀璨的前程,拜师沈度,可事半功倍。
楼彧被过继,不得继承楼家军又如何?
楼彧可以由武转文,可以顶着名士弟子的光环,入世、入仕,一步步登上权力的巅峰!
从那时起,王姮就在考虑,如何帮助楼彧。
如今,机会来了,王姮自然要好好表现。
她扬起圆润的小脸,精致的眉眼蓄满笑意,甚至带着几分谄媚:“先生,我阿兄真的很聪明、很有天分。”
“他的字,写得比我好!他的书,读的也比我好!”
“他只比我大一岁,却精通君子六艺……”
王姮那张樱桃小嘴儿,叭叭叭叭的介绍着。
在她的描述中,楼彧俨然就是少年奇才。
沈度看着这样热情的胖丫头,颇有几分哭笑不得。
这小丫头,真是个机灵鬼儿。
早就认出了他,却还一脸的懵懂。
沈度更是没有错过王姮眼底的狡黠,小东西,还跟他玩儿“先抑后扬”、“欲擒故纵”。
不过,转念一想,沈度竟对王姮愈发的刮目相看——
明明知道他是沈度,也知道拜入他的门下会有怎样的好处,小胖丫头却还是让给了她的“阿兄”。
“天赋不够,却有一颗赤子之心啊!”
沈度上了年纪,又经历了重病、厌食等磨砺,心性早已不同于早年的恃才傲物、恣意洒脱。
过去的他,只认才华,不说庸才、蠢货了,就是不够天才,他都不屑一顾。
也正是这份极端,才让他几十年都不曾收一个弟子。
还是病了之后,沈度的想法才有了改变,他的身边也多了两个小少年。
顾哲、王衍确实有天赋,都有神童之名,亦有天才之资,但若是严格按照他早年的要求,还是不够格。
可两个孩子有才气无傲气,对他更是至纯至孝,沈度便心软了,动了收徒的心思。
然则,他重病之后,身体一直未能康复。
沈度既然对顾哲、王衍生出了慈心,也就会为他们考虑:老夫命不久矣,不能误了他们!
只有先生之名,却无教导之实,才是害人呢!
偏偏两个孩子执拗,哪怕无名无分,也依然愿意追随在他身边。
如今,更是不惜跟着他远赴北境。
当然,沈度也知道,顾、王两家会让两人跟随,亦有他们的小盘算。
但……病了一场,沈度没有了偏执,愈发的平和:君子论迹不论心,家族有谋算,但孩子赤诚啊。
沈度没有过多计较,反而暗暗下定决心:若是我的病,在北境有转机,还能有个几年的寿命,我便收顾、王二人为弟子!
此刻,又看到一个没有天分,却重情义的好孩子,沈度想要收王姮为徒,多了几分真心。
方才的收徒,是因为王姮“福气”,对他有裨益,而不是真的“惜才”。
“你的阿兄?”
沈度眼神温和,语气更是称得上慈爱,“你要把机会让给你阿兄?”
“先生,不是‘让’!我阿兄才不需要我让!”
王姮赶忙纠正沈度的措辞。
楼彧可是个骄傲的人,从来都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王姮当年都说出“我养你”的话,也不曾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可怜。
一来,王姮是真不觉得楼彧可怜。
二来,王姮也深知,她的怜悯可能会伤害楼彧。
她是为了楼彧好,而不是要折辱楼彧。
过去是,现在更是!
“先生,阿兄有天赋、够努力,他根本无需任何人‘相让’!”
王姮用奶奶的声音,说出掷地有声的话语。
她无比相信楼彧,也无比推崇他的天分、才华、勤奋、坚韧等等优点。
沈度挑眉,看到小丫头如此激动,他对她的“阿兄”都有几分好奇——
欺世盗名的“沂州王氏”,竟也有这般好的儿郎?
“小丫头,你这阿兄真的如此卓越?”
“当然!楼彧最好了!”
王姮真的非常敏锐,她能够感受到身边之人最微小的情绪波动。
且,王姮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只说“阿兄”,并没有明说楼彧的姓名、身份,很容易让人误会呢。
为了不让自己“弄巧成拙”,王姮便顶着一张天真、可爱的脸,看似没心没肺的无脑盛赞,实则是为楼彧“正名”!
“楼彧?!”
果然,听到王姮说出这个名字,沈度愣了一下。
小丫头口中的“阿兄”,不是王氏子,而是……楼彧!
齐王世子在信中提到的好苗子,不惜用了他对沈度救命之恩的人情,也要举荐的弟子?!
“对啊!楼彧就是我阿兄,他是京兆楼氏的子弟,安国公的堂侄,静安先生楼瑚的嗣孙……”
王姮仿佛没有听出沈度话语里的细微异样,继续卖力介绍着楼彧。
名门出身,有位高权重的亲爹,还有名满天下的嗣祖父,本人亦是年少有才……先生,这样的好儿郎,您若是不收做弟子,是您的损失啊。
这些话,王姮没有说。
但她的小脸,藏不住心事啊。
不说人老成精的沈度了,就是顾哲、王衍两个少年,都在王姮的脸上,看到了这些。
顾哲和王衍两人险些笑出来,这小丫头,还真是直白。
好笑之余,两人又禁不住对那个楼彧生出些许羡慕:有个一心一意为他考虑的“阿妹”,着实幸运!
顾、王两人虽然出身士族,但几百年的望族,家族内部的关系何其复杂?
动辄五世同堂啊,上下几层的亲属关系,左右几百号的族人,虽不至于“兄弟阋墙”,却也充满了明争暗斗。
血脉至亲都只有利益二字,哪里还有什么真心实意?
王姮对楼彧的情谊,让顾哲、王衍忍不住去想:若自己的兄弟姐妹,遇到了能够拜师名士的机会,能否主动相让?
不!
绝不!
别说“让”了,他们不来争抢就已经算是“厚道”了!
“阿玖!”
就在王姮还在滔滔不绝的吹嘘“阿兄”的时候,一道清亮的男声从高台下传来。
紧接着,便是噔噔噔的脚步声。
“阿兄!”
王姮眼睛一亮,转身看向台阶处。
楼彧穿着绛紫色的大翻领胡服,大步走了过来。
他手里还提着马鞭,衣袍下摆、靴子上,都有灰尘、泥点,显是一路疾驰而来。
但他行色虽然匆忙,仪容仪态却依然端庄、稳重。
楼彧的容貌也是非常的出挑,完美融合了楼谨的英朗与独孤氏的柔美。
他既有北境人的高鼻深目,亦有南境人的精致秀气。
不突兀,反而愈发的惊艳,几乎能够符合所有人的审美!
沈度就是眼前一亮:好个翩翩玉面小郎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