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听不出声音,沈度也知道,能够在他沈名士的院子里大呼小叫的人,除了王姮,再无旁人。
本就是亲传弟子,还是个娇滴滴、甜糯糯的小女郎,曾经对沈度亦有“救命”的恩情。
虽然表现平庸,总因为她而被质疑“名师”的资格,沈度内心深处还是最喜欢王姮。
厌食症的痛苦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
那年在沂州,看到小丫头那般欢快的享受美食,已经快要把自己饿死的沈先生,终于有了想要进食的欲望。
随后,他因着诸多考虑,收楼彧为弟子,顺便将他的小伙伴王家九娘也收入门下。
许多人,包括王衍、顾哲等弟子,都以为王姮只是顺带的“赠品”,唯有沈度自己知道,他是真的想收王姮为徒。
他与王姮非亲非故,若没有“师徒”的名分,还如何亲近?
若不亲近,他如何“自救”?
作为冷傲孤高的名士,沈度确实惜才,楼彧也确实是他欣赏的天才。
但,沈度又是“惜命”的,天才再优秀,也是旁人。
而身体与性命,却是他自己的!
所以,在楼彧与王姮之间,他其实是更偏向王姮的。
就算王姮入门后,表现得资质平平,还惫懒娇气,沈度嘴里嫌弃着,却从未想过要把这“污点”般的劣徒赶出去。
他一直宠着,竭尽所能的教授着。
幸而,很快沈度发现,自家女弟子,不是真的愚钝,而是有意藏拙。
沈度暗自庆幸的同时,又责怪逆徒的不信任。
几十岁的人,看破了生死,却忍不住的为了王姮而别扭。
别扭归别扭,沈度却没有放松对王姮的课业要求。
文史经算卜工术医……凡沈度自己会的,他都毫不保留的教给了王姮。
王姮:……我不想上进,我只想躺平!
奈何上有严师、旁有阿兄,王姮只能咬牙学啊学,终于学有所成的变成世人眼中的名门庸才、美丽废物!
沈度:……也罢,只要有真才实学,愿不愿展示,都不重要!
沈度、楼彧都知道王姮的真实水平,也都愿意纵容她的藏拙。
但外人可就不知道了——
“阿玖!含章!”
沈度坐直身子,笑着看着门口光影中慢慢浮现出来的一对璧人。
男子高挑俊美,女子娇俏绝色。
金童玉女,不过如此。
沈度自己未婚未育,一直都把弟子们当成子侄。
而诸多弟子中,他最宠爱的莫过于王姮、楼彧……呃,虽然两个逆徒偶尔会坑他,但也是最孝顺!
如今,他掌管骊山书院,还坐拥骊山、京城等诸多产业,这都是弟子们的孝敬啊。
沈氏早已没落,沈度的姻亲故旧等,也在长安过得并不如意。
沈度靠着两个爱徒的孝敬,不但自己过得富贵、恣意,还能贴补、帮扶一众亲友。
且,有骊山书院这个平台,他总能尽可能的教导、扶植下一代。
或许,几年、十几年后,他的沈氏,王衍的王氏,顾哲的顾氏等,能够再度崛起!
本就是心爱的小徒弟,又有利益的牵绊,沈度对王姮、楼彧二人的亲近与疼爱,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姮拜见先生!”
“彧拜见先生!”
进了正堂,王姮的顽皮瞬间收敛。
她与楼彧并肩而立,恭敬的向沈度行跪拜大礼。
昏礼时,沈度坐到了主位,两人已经行过礼。
今日则是弟子的拜见礼。
“好了!都起来吧!哈哈,你们小夫妻新婚燕尔的,不说在京城呆着,跑来老夫这儿作甚?”
随意的摆摆手,沈度让两人起来。
他眉眼带笑,看向两人的目光都是柔和的,哪里还有半分严师的模样?
王姮也是眉眼弯弯,亲昵的说道:“自是想念先生啊。”
“哼,我看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分明就是为了书院,而不是我这个老朽!”
王姮蹭到沈度身前,爱娇的与沈先生斗嘴。
沈度嫌弃的冷哼,眼底的宠溺却没有丝毫的遮掩。
双手放在琴弦上的韦般若,看到这么一副“师生和睦”的画面,禁不住有些犯酸:
就王九这样的草包,也就是命好,靠着楼彧,攀附上了沈先生。
偏偏她不争气,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名师,她却不珍惜。
在沈先生门下学了这些年,竟只有“书”还算能够拿得出手。
而沈先生可是全能,同样的弟子,楼彧就完美继承,王九却——
虽然是王姮三顾茅庐,极力邀请韦般若来书院教书,两位贵人,也因为此事,而完成了“和解”。
但,在内心深处,韦般若还是嫌弃王姮,并有着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王九何德何能,先是拜入名士门下,随后又嫁给楼彧这样的少年天才?
明明她韦般若比王九更优秀,更配做名士弟子、俊彦娘子!
“铮~~”
心绪难平,韦般若一时间就没有控制好,手指猛地动了一下,瞬间发出了声响。
一旁叙旧(斗嘴?)的师徒俩,以及含笑围观的某人,齐齐被这琴音惊醒。
“瞧我,只顾着与你吵嘴,却忘了还有贵客!”
“来,阿玖、含章,快来与四皇子妃见礼!”
沈度看了眼韦般若,笑着提醒两个弟子。
王姮、楼彧仿佛这时才看到堂上还有一个“熟人”,他们齐齐转身,给韦般若见礼。
王姮作为公主,与四皇子妃都是皇室中人,无需行大礼。
她微微欠身,“琅琊见过四皇子妃!”
楼彧则叉手行礼:“臣楼彧拜见四皇子妃!”
韦般若矜持的点头回礼:“两位无需多礼,这里不是京城,更不是皇宫,不必拘泥于俗礼。我们同为书院的先生,又都在沈先生面前求教,算是自己人!”
韦般若嫁了人,在皇宫一番历练,果然“进益”了。
她还是骄傲的,却不再“形于色”,更不会恃才傲物,以势压人。
她浅浅笑着,柔声向王、楼二人释放善意。
“对!哈哈,都是书院的先生,算是同事呢。”
沈度哈哈笑着打圆场。
王姮、楼彧也都捧场的笑了笑。
“既是自己人,那我就不客气了!”
韦般若却话锋一转,忽的说道:“沈先生乃古琴大家,公主作为先生的爱徒,想必也得了先生的真传。不知今日我是否有幸,能够聆听公主的琴音?”
王姮挑眉,哦豁,这是挑衅吧。
京城上下谁人不知,韦般若诗画双绝、精通古琴。
而琅琊公主呢,就是个会点儿书法的草包。
韦般若当众邀请王姮抚琴,摆明就是想看王姮的笑话。
王姮:……这人还真是不死心啊,明明已经“和解”,却还总想找机会针对她!
(本章完)
第359章 酷吏
韦般若说这话的时候,有意无意的看向楼彧。
“楼含章,你这般天纵英才,本该与我最相配!”
“可你却肤浅的只看皮囊,找了个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女子!”
“终有一日,你会发现,红颜易逝,唯有才华才是永恒!”
“……楼含章,新婚妻子若是当众出丑,你会不会后悔曾经的选择?”
韦般若内心,还是有着太多的不甘心。
明明她才是最配得上楼彧的女子啊,为何清俊出尘、儒雅端方的楼彧竟也如寻常男子般贪恋美色?
楼彧:……有病!你是谁?上天掌管“配不配”的神吗?
旁人夫妻配与不配,与你有甚相干?
他仿佛没有看到韦般若眼底翻滚的情绪,不等王姮开口,便温声说道:“四皇子妃说的是,既是自己人,确实无需客套。”
上次他被周驸马挑衅,阿姮挡在了他的面前。
此刻阿姮被四皇子妃针对,便应当换他为阿姮出头。
“先生的爱徒,可不只有公主,彧不才,亦跟随先生学琴多年!”
“若四皇子妃不弃,彧愿弹奏一曲,请四皇子妃品鉴!”
楼彧笑得如春风般和煦,语气里却带着不可拒绝的坚持。
楼彧“挺身而出”的模样,韦般若并不意外。
他是天上皎月,本就温柔、包容,他自是挡在自己的妻子面前。
但,他就真的没有一丝不甘心?
还有王九——
韦般若的目光从楼彧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玉颜上挪开,滑落到他身侧的女子身上。
王九,你就不觉得羞愧?
遇到事情,总躲在夫君的身后?
我大虞的女子,可不当似你这般无用!
韦般若那挑衅、不屑的目光,太明显了,几乎要化作实质。
王姮想装作看不到都不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