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将自家族中的女郎送进宫,趁虚而入的夺得圣宠,继而为家族谋利。
没办法,过去的后宫,皇后、贵妃牢牢把控,进宫的新人们偶遇荣宠,也很难位居高位。
“一石二鸟!且,就算失败了,也不会损失什么。”
“些许流言,成本太低了!”
王姮快速的理清了思绪,轻易就猜到了幕后之人的种种心思。
她眼底闪过寒芒,恨声说着。
她如何不恨?
自家阿母素来本分,从未仗着受宠就横行霸道。
阿母对皇后,更是十几年如一日的恭敬。
现在却要被人泼脏水,还要被人这般算计。
王姮不敢想,若圣人真的信了流言,误会阿娘有野心,妄图以妾代妻的谋求高位,很可能会厌弃了阿娘!
后宫的女子,如果被厌弃,其下场只有一个字——死。
即便圣人看在九郎的面子上,留阿娘一条性命,她的境遇也不会太好。
阿娘富贵体面了半辈子,一朝跌落深渊,她如何能承受得了?
只是想一想,王姮就忍不住的心疼、担心。
姜贵妃却神色如常。
她脸上还有未干的泪迹,“嗯,知道了!阿玖,放心吧,阿娘可以应对!”
她嫁给杨翀十几年,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
此次流言的危机,确实棘手,却也不是最难的。
姜贵妃回顾前半生,她最艰难的时刻,其实应该是刚被送给杨翀的时候。
战火纷飞,世道混乱,她堂堂世家贵妇,却沦为讨好军阀的工具。
她的尊贵,她的颜面,被人狠狠踩在脚下。
她那时的处境,几乎与伎子、胡姬无异。
她确实美,也确实勾得杨翀乱了心神。
但,美色并不是最稀缺的,再美的人儿,若是枯燥乏味,让人没了新鲜感,也只是残花败柳。
姜贵妃却硬是靠着自己,一步步的在杨翀身边站稳脚跟,从玩物变成了“真爱”。
当然,过去种种,早已隔了多年。
姜贵妃受宠多年,高高在上的日子过得久了,很容易懈怠。
坊间忽然冒出来的流言,倒是惊醒了姜贵妃:不可懈怠!
她的儿子还没有长成,她也还没有离开皇宫这个牢笼。
她必须继续争斗,好让自己能够安稳的坐在贵妃的位子上,等到儿子封王开府,接自己出宫做王太妃!
……
圣人为皇后举办的国丧,众人哭灵亦有时辰。
晚上,喧闹了一天的灵堂,便显得有些冷清。
除了守夜的宫人,太子、公主、嫔妃等,都心力交瘁的去休息。
圣人也被太子、朝臣们劝着回寝殿。
但,圣人却总也无法安眠。
他的心,在皇后逝去的那一刻,就仿佛被挖去了一个大洞。
空空的,钝钝的,虽不至于痛不欲生,却也难以安稳。
圣人根本不敢闭眼,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闪现出过去的诸多画面。
年幼时的姐弟情深,长大后的夫妻恩爱……以及阿姊离世前的点点滴滴。
“阿姊!你怎的就离我而去了呢?”
“你不管阿弟了吗?你走了,我该怎么办?”
“还有孩子们,你总说有我在,孩子们定会安稳无忧。可、可他们到底没了亲娘啊。”
“尤其是季奴,她还未及笄,还未选驸马……”
圣人心里哀哀的想着。
从妻子,想到儿女,然后想到了最小的长宁。
皇后临终前,都想到了为小大郎求封太孙、定下婚事,都没有为长宁做安排。
不是李皇后不想,而是她担心太过仓促,不能给女儿选定最好的夫婿。
她更是寄希望于圣人,将看顾女儿的重任交给圣人,他也就能够在忙碌公务之余,多为女儿考虑。
“对了!季奴!”
圣人果然更牵挂小女儿。
唉,长宁可怜啊,她年纪最小,也最值得牵挂,却、却被皇后——
圣人越想越心疼,他不会怪皇后疏忽,阿姊病得那般重,且相信他会好好照顾儿女,这才没有再三叮嘱。
“长宁呢?这些日子,她可受得住?”
圣人一个翻身,从榻上下来,直接朝着长宁的宫殿而去。
刚刚来到宫殿外,圣人就看到殿内还亮着的烛光。
他看了眼天色,微微蹙眉:“这般晚了,季奴竟还没有安息。莫非她是太过伤心,以至睡不安眠?”
“还是因着阿姊离世,宫中无人主持,宫奴们懈怠了?”
想到这种可能,圣人脸色微冷。
他正要抬脚进入宫殿,就听到了轻微的说话声。
“……季奴,不可这般!娘娘对你,最是放心不下,你切莫为了虚礼,就自伤身体。”
“规矩重要,你的安康更重要!”
圣人竖起耳朵,认真的听着。
身为习武之人,圣人六感敏锐。
且,屋内说话之人,他最是熟悉——
阿姜!
她竟来探望、抚慰季奴!
“……阿姨,我想阿娘!”
长宁还带着稚嫩的嗓子,已经变得嘶哑。
她带着哭腔,低低的说着。
听长宁喊着“阿姨”,圣人禁不住有些恍惚。
若是严格按照规矩,长宁应尊称阿姜“贵妃娘娘”或是“妃母”。
“阿姨”什么的,肯定是不合规矩的。
但,长宁的一声“阿姨”,却让圣人猛然想起:
阿姜与阿姊素来亲近。
她们这对本该是天敌的妻妾,十几年都和睦相处,亲如姐妹。
当年他要举事,阿姊为保万一,便想把最小的女儿、嫡孙送出京城。
她所托孤之人,就是阿姜!
阿姜也果然没有辜负阿姊的重托,离开京城后,被人追杀,宁肯舍弃自己的性命,也要保全长宁和小三郎。
想必也是在逃亡的时候,长宁与阿姜关系亲近。
“阿姨”二字,也是从那时便叫习惯了。
只是这些年,随着长宁的长大,学会了规矩、礼仪,渐渐与姜贵妃“生疏”起来。
如今,阿姊走了,长宁惶惶不安,姜贵妃亲自来安抚,长宁这才“真情流露”。
孩子的眼睛最是明亮,他们最清楚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所以,阿姜是真的疼爱长宁?
“好孩子,娘娘也惦记你。”
“先闭上眼睛,好好的睡一觉,明日,我们再去守着娘娘!”
姜贵妃轻声温柔,仿佛慈母一般。
又是哄着,又是抚摸,过了好一会儿,长宁才满脸泪痕的睡去。
“好生看顾公主!若公主有任何不适,只管来百福宫找我!”
姜贵妃出了寝殿,来到外间,叫来服侍长宁公主的傅母、宫女等,提醒中带着敲打。
她声音很轻,语气却坚定。
那种常年位居高位而养出来的气势,颇能震慑众人。
傅母等赶忙躬身:“贵妃娘娘放心,奴等定不敢轻慢殿下!”
姜贵妃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她缓步走出正殿,抬眼看了看天色,犹豫片刻,还是朝着灵堂而去。
圣人在姜贵妃出门的前一刻,就快速的闪到了角落里。
他隐在暗处,看着姜贵妃带着自己的内侍、宫人等,一路来到了灵堂。
圣人悄然跟在后面。
“娘子!”
重新跪在皇后的灵柩前,姜贵妃低低的唤着。
没有尊称娘娘,而是叫着在潜邸时的旧称。
她没有悲痛大哭,没有歇斯底里,她就安静的守在一旁,一双翦水秋瞳,噙满了泪水。
泪珠儿无声滚落,她也顾不得擦拭。
“娘子,您放心,季奴很好,她已经乖乖安寝,明日她会再来看您!”
“娘子,郎君过于悲伤了,妾担心他会伤了身子,可又不敢劝说。”
“……您走了,谁还能劝住郎君?”
“娘子!娘子!”
姜贵妃一声声的低语,带着无尽的思念与感伤。
她是真的舍不得李皇后这般好的主母。
她更是明确自己的身份:她只是妾,而非能够左右郎君的主母。
这世上,唯一能够坐在圣人身侧的女人,只有李皇后一人!
姜贵妃所表现出来的感情,没有那么的强烈,却又该死的触动人心。
圣人默默的站在廊庑下,听着偌大灵堂里传出来的细微哭声。
他的眼前,仿佛闪现出他未登基时的种种画面。
阿姜初入杨家,身份尴尬,孤立无援,她没有急着讨好他这个主君,反而守在阿姊身边伺候。
阿姊不止一次的跟他说:阿姜可怜!
她本就年纪小,又经历了夫君的背叛,还被迫与女儿分离。
顶着那般尴尬的身份,在杨家,俨然就是最卑微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