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尹不能叫苦，只能暗暗腹诽。
李娘子的小姑，便属于还有家人的。
京兆府的官差登记了信息，便跑去京郊庄子通知。
且不说李娘子的公婆、夫君如何商量接人、安置等事宜，李娘子本人，只想尽快修复与王姮的关系。
“公主大恩，奴以及奴的全家都感激不已！”
“奴做了些点心，都是些乡间粗食，不值什么，还请公主切莫嫌弃！”
李娘子一边说着，一边将随身带的食盒推到了面前，并打开了盖子。
盖子打开，露出了一碟碟的点心：
粉色的荷花酥，绿色的绿豆糕，还有一碟子殷红的山楂糕。
王姮随意的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了山楂糕上。
那一年，阿母被送走。
年幼的她被吓到，为了自保，她想出了拼命把自己吃成球的法子。
吃，原本是件快乐的事儿。
但，为了达到某个目的，而强行的吃、吃、吃，却是痛苦的。
王姮原本的胃口并不大，骤然吃得多了，就容易吃撑、积食。
夜里，肚子鼓鼓的，吐不出来、又消化不尽，那种感觉，真的很难受。
偏她还被赶到了庄子上，没有至亲长辈，她哭了都没人心疼。
只有傅母和白芷。
尤其是白芷，为了让她能够好消化，便去庄子外面摘了山楂，熬山楂水，做山楂糕……
十几年过去了，曾经的痛苦记忆，也早已淡忘。
此刻，再看到山楂糕，王姮这才意识到，那些记忆并没有消失。
还有曾经的故人——
王姮当然知道李娘子的小心思，她不过是想打感情牌。
王姮做惯了高高在上的主子，自是不会被奴婢拿捏。
但——
唉，到底是曾经共患难的忠仆。
也不是真的背主，只是言语有失，敲打一番，让她、以及所有奴婢明白规矩也就够了！
心底无声的叹息一声，王姮终究还是心软了。
“难为你一片心意！”
王姮看向一旁的白薇。
白薇会意，赶忙将那食盒送到了王姮面前。
王姮擦了手，用食盒里单独摆放的竹签子，插了一块儿山楂糕。
轻轻抿了一口，酸！甜！
依稀还是当年的味道。
见王姮吃了自己送来的点心，李娘子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言语冒犯的事儿，算是揭过去了！
九娘，终究还是念了旧情！
不过，李娘子明白，这是最后一次。
若是她还拎不清，失了本分，她将再无挽回的机会！
“人找到了，你公婆可有什么安排？”
王姮吃了一口，就把竹签放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李娘子，轻声问道。
李娘子赶忙坐直身子，恭敬的回答：“回禀公主，他们想先把小姑接回来，或是送回老家，或是远远的把人嫁了！”
闺阁女子，失踪半个月，不管真相如何，旁人也会认定她没了清白。
大虞民风还算开放，失了贞操也不是不能活，却无法好好的活。
或是找个地方，暂避风头，等风波过去了，再做安排。
或者，干脆在外地找户人家，多陪送些嫁妆，直接把人嫁掉！
李娘子的婆家虽是奴仆，却是几辈子的世仆。
又有李娘子夫妇为主子打理产业，多少攒了些家产。
再者，宰相门前七品官。
公主家的管事，虽没有品级，可也比寻常小门小户更尊贵。
只要李娘子的婆家肯低下身段，还是能够把人嫁出去的。
“你小姑呢？她自己是个什么想法？”
王姮是古代土著，可也是任性恣意的世家贵女。
贞洁什么的，于她而言，没有那么的重要。
若是只是为了嫁人而仓促嫁人，可能一辈子就被毁了。
李娘子的小姑，算是王姮救下来的。
救人就要救到底。
王姮希望那女子能够有个好结果。
“……”
李娘子愣了一下，小姑是否愿意？
这个还真没人去问！
或许，在李娘子以及整个婆家人看来，似小姑这样的情况，家里人愿意管她，还愿意想方设法的把她嫁出去，亦是非常难得。
小姑子做了丑事，还能被如此对待，合该感恩戴德，哪里还有她愿不愿的道理？
不过，公主既然说了，李娘子就必须重视。
她赶忙说道：“公主提点的是，确实该问问小姑的想法！”
王姮见李娘子这般，便知道她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
她便继续说道：“我也不是多管闲事，只是你家小姑，到底是我救下来的。救人嘛，就要救到底。”
“其实，不只是你家小姑，还有那些被解救回来的女子，我都愿意帮一帮。”
“正巧王郡君的棉纺织工坊需要大量的女工，若这些女子愿意，她们都可以去……”
王姮说这话，是有原因的，王棉已经提前找到了她，主动愿意安置这些可怜女子的。
这几年，王棉都在重点推广棉花、棉布，王姮也乐得成全。
名留史册的“棉娘子”，就此开始书写传奇……
(本章完)
第464章 七年
对于王棉被誉为“棉娘子”的殊荣，王姮无比认可。
在她看来，别说区区一个虚名了，就是再大的荣耀，都是她家阿棉应得的。
这不是嫡长闺的滤镜，而是王棉真的灵魂高贵。
周既明破获诱拐案，京城上下，大部分人都在关注案件本身。
比如那个藏污纳垢的山庄在哪儿啊，几个纨绔都是谁家的不孝子啊，他们都搞了什么花样儿啊……等等问题。
阿棉是除了受害人、及其家属外，最先关注到那些可怜女子的人。
她没有对于案件的猎奇心态，也没有任何想要八卦的意图，她就担心一件事：
这些受害者，遭遇了这样不好的事情，失了清白、没了名声，接下来她们又该如何自处？
匆匆的、远远的嫁人？
还是青灯古佛一辈子？
甚至是，决绝的自我了断？
明明她们才是受害人啊，她们不但要经受施暴者的折磨，还要在案件结束后，遭受第二轮的伤害。
王棉敬畏生命，更是坚定的“受害者无罪论”的拥趸。
她为了这些女子，暂时摒弃了与周既明的私怨，主动找上了他。
“周郎君，案子破了，幕后主使皆已伏法，那些受害女子当如何安置？不知周郎君可有计划？”
王棉声音温柔，眼神却坚定。
周既明见到这样的王棉，眼神很是复杂。
十多年前，她还是他的未婚妻。
容貌算不得顶尖，气质却独特。
只是那时，他重生归来，不愿再艰难的、一步步的往上爬。
他想尽快跳出农门，想方设法的跨越阶级。
为此，他不惜背弃了曾经帮扶他的未婚妻，攀上了公主之女。
随后的事实证明，捷径、并不是那么好走的。
吃软饭的男人，注定得不到尊重。
周既明不是赘婿，却像个赘婿般，在公主府任人呼喝。
时间久了，活了两辈子的周既明，心智比寻常人要坚韧些，却还是不可避免的扭曲、阴暗。
他受够了妻子的颐指气使，受够了长公主的轻蔑羞辱，还有那些刁奴，也都可憎可恶。
周既明自己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忍辱负重的收集到公主府的种种不法事，然后决绝的将他们送进了大牢。
等周既明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他成了圣人的一把刀，只能在阴湿污秽的烂泥里，腐烂、发臭。
周既明知道，他选择做了孤臣、酷吏，即便将来会位居高位，也难以善终。
他与楼彧，也再无比较的可能。
楼彧是天空皎月，他有尊贵的身份，有耀眼的才华，有圣人、太子的宠信，他的未来，一片坦途。
他只要按照制定好的道路，一步步的往上走，就能站到巅峰。
而他周既明，走上的却是一条两边都是悬崖的绝路。
能不能走上巅峰，不可知。
行走过程中，稍有不慎，就会坠落深渊。
偏偏，他不能停下，更不能往回走。
哪怕看到了结局，他也要走到底。
也正是这种“清醒”，周既明绝望的同时，内心愈发的扭曲。
他既已经身处地狱，那就把所有人都拉下来吧。
周既明知道，他的心已经黑了。
可当他面对曾经的未婚妻，听她轻声说着对不相干的人的关怀的时候，周既明竟有种莫名的自卑与钦佩。
十多年过去了，曾经的农家女，也早已蜕变成尊贵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