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不是闷嘛,旧伤有点难受,过来做个理疗。”赵顺奎拘谨地摸着自己的大腿说道。
林启峰看着赵顺奎胳膊上那道惹人注目的伤疤,心里愧疚,因为那是他造成的。
“对不起。”
“说啥呢林医生。这都过去多少年了。”赵顺奎立刻摆了摆手。
“拿的是什么药?”林启峰看到药盒上一串英文字母,于是问道。
“孩子的药。”赵顺奎把塑料袋放到旁边,“孩子这不是要tຊ出国了,带上点常备药。”
“咱们加个微信吧,拿药看病什么的直接找我。”林启峰掏出手机。
赵顺奎也不推辞,加了林启峰的微信,两人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赵顺奎忽然说道:“林皓是个好孩子。”
“啊?”林启峰不知道他为何提起这个话题。
“他是为了保护那两个女同学才……才没的。”赵顺奎看向远处。
“保护?”林启峰问道,“警察和你说的?”
“没说过。但我想他肯定是为了保护同学。”赵顺奎笃定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
“他们三个来的时候,林皓对两个女同学非常照顾。他还特意送给小满一个音响。这个音响很贵,要好几千,他暑假打工攒钱买的。后来小满就是靠着音乐撑过最难的那段日子。我问她林皓为什么会送你这么贵的礼物,她说林皓就是想给我压力,好像我放弃了都对不起他一样。”
“真是好孩子。”赵顺奎感觉到林启峰在颤抖,于是继续说道,“越是到了危险的时候越能看出一个人的本性,这就是我为什么肯定他是为了保护同学。”
“这些话五年前就想和你说,但是你看,那天……”赵顺奎开完笑似的拍了拍手臂,“没顾上。这一眨眼就过了五年,真快啊!”
“真快啊!”林启峰也喃喃道。
这时赵顺奎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陈律师”。他向林启峰告别,起身离开去接电话。
整整一下午,林启峰耳边反复回响着赵顺奎的话。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了解林皓。在他心目中,林皓只是个懂事听话、成绩优秀的开朗大男孩。他从没想过林皓是为了保护同学而死的。
这个林皓让他感到陌生,更感到骄傲。同时,林皓也像一根针,刺痛了他心底某个早已麻木的地方。
林启峰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对面大楼中间的一扇窗户,那就是杨英明的工作室。
案发当时,他也是这样站在落地窗前,监视着杨英明的工作室。那扇两层楼高的大窗户拉上了窗纱,只能看个模糊的轮廓。
他先是看到韩秀从二层楼梯上摔下来,接着又有一个人影从上面跑下来。
林启峰转过身,打开手机的文件保险箱,把视频投放到电视上循环播放。他反复观看视频,韩秀从楼梯上滚落的画面撕裂了他内心最深处的伤口。
这个世界只剩下他自己了。他无数次想过彻底离开,到另一个世界和妻儿会合。
每天凌晨三点他都会准时醒来,这是五年前警察通知他林皓死讯的时间。接着他就会想起和妻子走进停尸房,看到被白单盖着的林皓。
好像有人和他们说过,林皓被大货车撞得面目全非,如果他们不想看可以做DNA鉴定。但是他们还是要求来看。可是当法医揭开白单,他看到儿子被撞成了无法想象的模样,他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身体,歇斯底里地嚎叫起来。
谁干的!谁把林皓弄成这样!我要杀了他!他的大脑完全崩坏,只有两根神经还在发挥作用,一根是悲伤,一根是愤怒。
他们几乎是被架着离开停尸房的。他一直在咆哮,他要抓住凶手,他要捅凶手一万刀。而妻子则一个劲和所有人说那不是她儿子,她要回家。
那个晚上,黎露父母找上门,告诉他们警察已经准备放弃调查了。之后妻子把自己锁在书房里,第二天早上才出来。当时他应该能察觉到妻子的变化,可是他也被搞得心烦意乱,没有注意到。
他们去刑警队请愿的时候,他也没注意到妻子悄悄离开了他。当他看见妻子站在天台上,那一瞬间他懵了,妻子为什么要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她去那里做什么?
直到有人大喝一声,他才清醒过来,妻子要自杀。她为什么要自杀?她为什么不和我说?她怎么忍心留下我一个人?带着对妻子的无数个问题,他发疯一般地跑过去,他要拦住她,问她为什么不要自己了!
可是妻子再没有给他回答,她纵身一跃的弧线永远刻在了他内心的最深处。
后来他在书房里找到了妻子的遗书,她说她要去那边照顾孩子,这边的事就麻烦他了。遗书写得平淡而客气,平淡得就像回娘家之前留下的便条,而那一点点客气才有了一丝生离死别的味道。
他坐在死去的家里,放任仇恨肆意生长。他该去恨绑匪,如果绑匪站在他面前,他会毫不犹豫冲上去捅死他,然后坦然自首。可他根本不知道绑匪是谁,所以他只能去恨杨英明,因为杨英明是具体的,是有罪的。
绑匪只给杨英明打了电话,杨英明又没有报警,最终才导致林皓的死亡。
为什么绑匪只给杨英明打电话,只要五十万赎金?为什么不给其他两个孩子的家里打电话?为什么三个十七八岁的成年人会被如此轻易地绑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