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越来越暗,风也越来越大。林地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灯光,那是搜索队在工作。
“换做是我,我可能也没有胆子把尸体扔到工地里。”祁亮说道,“我会担心惊动了别人,或者尸体被人发现,或者其他什么意外。就算一切顺利,我之后也会每天提心吊胆,生怕有一天尸体因为什么被翻出来,哪怕外面过辆救护车心脏都要突突两下。所以,我必须把她埋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你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秦煜全身颤抖着,不知是因为风大,还是因为祁亮的这番话。
手台里忽然响起了声音:“找到了!”
与此同时,密林里的某处闪烁起了红色爆闪灯。秦煜向那边望去,忽然起身冲向护栏,被守在身边的牛敦和胡永平一把按住。
戴瑶看着曹姝月侧身穿过两辆灰色代步车的间隙,行尸走肉一般朝着家走去。她的家还亮着灯,白天不明显,现在却格外醒目。
她这一天又去干什么了?戴瑶想起她砸向自己的背包里掉出的避孕套,后来她又把它捡回了包里,然后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一刻不停地发信息。
凌晨四点,戴瑶起夜时看到她还坐在走廊里,于是过去劝她回家。她说自己没有家了,然后自言自语说了一大堆话。戴瑶本来想回房间,但是不知不觉听她说了半个小时。
她告诉戴瑶,因为丈夫年轻时长得非常帅,她二十岁就嫁给了他。后来她发现丈夫家暴,但是有了孩子,她又爱极了丈夫,所以不想离婚,于是就这么打打闹闹的过下去了。
她以为丈夫家暴只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没想到却影响了孩子。有一次丈夫把她打得特别惨,孩子忽然冲上去把丈夫揍了,揍得他跑了再也没回来。那一年孩子十三岁。
然后孩子就变了,以前是个挨欺负也只会哭的窝囊废——她的原话如此,从此之后一下子长开了一样,变成了大爷们。她以为这是好事,打人总比挨打要好。
孩子十六岁就出去打工了,这一年她才三十七岁。她忍受不了空巢的寂寞,稀里糊涂又和前夫联系上了,然后就稀里糊涂有了老二。她也不知道怎么办,于是就稀里糊涂生下了来。
稀里糊涂,这是多么窒息的字眼啊!戴瑶看着她家亮着灯的窗户。这个女人哺乳幼儿的时候,她的大儿子被判了死缓。文书上没有她前夫的签字,想来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面对的。
可她值得可怜吗?戴瑶想起今天早上侦查员报告,她又没打招呼偷偷溜出去了。侦查员说她去了一家很高级的温泉会所,看服务生对她的态度,应该是去消费的。现在已经快晚上七点了才回来,也不管儿子找没找到。
戴瑶一直是母子不可分离的坚定支持者,但这一次她觉得也许赵瞳是对的,孩子离开这样的母亲才能好好活下去。又或者曹姝月并不需要这个孩子。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单元门里走了出来。借着最后的天光,戴瑶看清了那是曹姝月。她披着一床被子,木呆呆地走到潮湿冰冷的墙边,靠着墙根慢慢地坐了下来。
戴瑶愣住了。
警车呼啸着在高速公路上紧急行车道上飞驰,牛敦双手抓着方向盘,在咯噔咯噔的颠簸中保持方向。
手台里一片嘈杂,先遣队已经到达了服务区,并且封锁了出入口。现在民警正带领服务区保安进行撒网式搜查。
祁亮一刻不停地拨打着戴瑶的手机号,直到忙音断掉。胡永平坐在牛敦身后,他的一部手机已经和谢征保持了十分钟的通话。
几乎每隔几分钟,谢征就要问一遍他们到哪儿了,胡永平也会耐心地告诉他目前位置,比如 35 公里标,38+500 公里标。
谢征至少问了三遍戴瑶在东城支队表现得怎么样,每次胡永平都认真地对戴瑶夸赞一番,然后说这都是师傅教的好。
后来两人实在没话说,就这么保持着通话。
“今晚上我请你们吃饭吧,叫上亮子,还有那个敦敦。”谢征说道,“我还没见过敦敦,总听戴瑶说,这好那好。”
“我请客!”胡永平说道,“戴瑶还那么愿意和你聊呢。”
“是。好孩子。”谢征缓慢地说道,“喝点白的,我带上。”
“对。得喝点白的。”胡永平也缓缓说道。
祁亮侧头向后看去,胡永平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整张脸都淹没在黑影里了。
咔哒一声,身后的户门开了。赵瞳带着一股冷风走了进来。他站在戴瑶身后,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的女人。
“你的手机被打爆了。”赵瞳淡淡地说道,“你的同事都很担心你。我看外面的依维柯也不见了,应该也是去找你了。”
“什么时候?”戴瑶问道。
“打电话吗?半小时前开始的。”
戴瑶点了点头,说道:“说明林珑的案子有结果了。”
“抱歉,我把你手机扔到高速公路服务区了。”赵瞳说道,“你不能第一时间收到好消息了。”
“没关系。”戴瑶说道,“这个女人不是杀害林珑的凶手。你杀错人了。”
赵瞳沉默了片刻,说道:“没关系,她们又不是只有这一个该死的理由。”
“那你觉得,你打得过我吗?”
“什么?”
戴瑶像是伸了个懒腰似的,抬起了两只手臂,右手拎着手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