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四爷让人在甲板上安顿了一番,带着姰暖从船舱出来,扶她在摇椅上坐好。
他自己卷起衣袖,走到船栏前,亲自带着项冲和汪恒他们布置了好几根鱼竿。
船上四周都布置了亲兵,原本是严阵以待的气氛。
但江四爷却像只是来闲暇垂钓的,布置好鱼竿,便走回来坐在她身边,悠闲地晃着摇椅晒太阳。
他颀长身躯躺在摇椅上,长腿都无处安放般微曲敞着,还不知从哪里弄了墨镜戴在鼻梁上,白衬衣领扣疏松了两颗,两手搭在摇椅扶手上,在摇椅的一摇一晃下,好似是舒适地睡着了般。
姰暖歪着头仔细盯了他两眼,浅浅弯唇,也没去打扰他。
转过脸又看向前头,鱼竿很快就有了收获,汪恒和项冲将鱼拎起来,笑着抵了抵肩,又跟周围的几个亲兵嬉笑说闹。
姰暖觉得很有趣,这帮扛枪上战的大老爷们儿,这一刻像一群偷闲出来疯玩儿的孩子。
她坐了一会儿,四下环顾一眼,没瞧见姰恪的身影。
想了想,便示意九儿扶她起身,转而回了船舱。
姰暖在船舱里溜达了一圈儿,最后绕到船尾,才找到姰恪。
他背对着她立在船尾,面朝着海面的方向。
姰暖走上前,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天海一线间是云宁城,隔着这么远,繁华熙攘的城镇也变得很渺小。
“哥哥一个人躲在这里,在想什么?”
姰恪回过神,偏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情绪微涌,似斟酌着语气开口。
“暖暖,你会觉得委屈吗?”
姰暖听言眼睫微眨,不是很明白他这个突兀的问话。
她唇角浅浅弯起,“委屈什么?你说眼下跟着四爷吗?”
姰恪唇瓣微抿,表情复杂。
“我起先就知道,你想跟他有个结果,求个名分,势必要赔着小心,再受些他家里人的冷嘲热讽和白眼,受委屈,你既选择了这条路,这些都没法避免。”
“可当我真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你承受那些,心里还是会过不去。”
“我是你哥哥啊,我应该骂醒你,让你坚韧起来,别这么委屈自己,可我不但没有劝诫你,还帮着你屈腰折骨,忍气吞声。”
“暖暖,爹娘知道我这样,会怪我没用,也会怪你不自爱。”
姰暖月眸中清浅的笑澜渐消,她抚着肚子静静盯着姰恪的侧颊看了片刻,旋即视线顺着他的,落到远处海面上。
她语声清徐细软,“往前数几个月,没怀上这孩子之前,我也不止一次想过,我日后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姰恪缓缓侧目看向她,没有出声打断。
第91章 孩子都要生,还矫情个什么劲儿?
“经历两次战火后,我就在琢磨,我们家里有些积蓄,哥哥医术也承得好,我虽然除却读书识字,也没什么大本事,但给你打个下手不成问题。”
“我们就算是离开洪城,找个远离战火的,更偏僻的城镇去定居,也能安安稳稳过好日子。”
“但我想的很天真,心里又明白,世道就是个乱世道,人人都习惯了颠沛流离,习惯了在战火里担惊受怕,更惨一些的,吃了上顿没下顿,活活饿死。”
“没有那样安定的居所,可以让我们安安稳稳过日子。”
“遭遇四爷的变故前,我其实跟哥哥一样,跟洪城里的所有人都一样,不知道自己明天会怎么样,每天一睁眼就祈祷着别再有战乱,不要生意外,平平安安渡过一天又一天。”
“庆幸夜晚到来,又紧张日复一日。”
“最后果然还是生了变故,让我觉得自己日复一日的紧张和祈祷,无能而可笑。”
姰暖话语微顿,瞳珠动了动,侧脸与姰恪对视。
“现在就不一样了,世道将我推到这一步,它给出我选择,我选了。”
“我可以留下我的孩子,不承受身体和内心的伤痛,也可以不带着他颠沛流离去过担惊受怕的日子,我带着他回到他有权有势的父亲身边,想谋个安稳。”
姰恪眸光幽暗,“在江四爷身边,也未必安稳…”
“我知道,但站在他身后,能远离这混乱世道的磋磨,日子安逸,好过很多,对不对?”
姰恪想叹气,“暖暖…”
“乱世里,活到多久靠运气,想活得好,总没有错,光鲜亮丽一天,总比灰头土脸要好受些。”
姰暖清浅勾唇,素手搭在腹部轻抚。
“自然的,人要得所求,总要付出些什么,我选的路不算差,四爷不是混账东西,相反他还很清正端方,他待我很好,我为这一点稍稍受些无关紧要的委屈,没什么大不了。”
“得失掂量清楚,只要不越线,人的腰骨柔韧些不是坏处。”
“毕竟好事多磨,花些心思,花些时间去磨出圆润光彩来,值得的。”
姰恪无言以对。
这一刻他明白,女人和男人,天生就不一样。
立场不一样,待事待人的观念不一样。
所以他觉得窝屈的事,姰暖却觉得无关紧要。
他绷着脸默了半晌,语气依然生硬。
“你要坚定了心思不再动摇,那这名分的事还是尽快定下来,我看江四爷对这件事也并没有多上心,很多事在他心里,比这件事要紧得多,可这种事夜长梦多,越拖变故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