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因皇后提起了孟绪,倒是让人得以顺着将话题引到了孟绪身上。
耿贵嫔笑道:“一晃竟都这么久了,我刚承宠的时候,也和孟美人一般大呢,第二天陛下赏了一大堆金银珠宝,给我稀罕坏了,差点抱着睡觉。”
忽又掩口:“瞧我,孟美人虽未得什么赏赐,也不必懊丧,这次在陛下跟前表现得不好,下次加把劲就是了。”
耿贵嫔一身珠光宝气,人也丰满匀称,看起来颇有福相。如今柔妃之下,就数她宠爱多些,因而向来每次请安的时候,也是最活络话多的几个之一。
每次也有不少愿意拥趸附和她的人,耿贵嫔颇为享受。
可这次她说完,竟是一时满室皆寂。
耿贵嫔面上有些挂不住,还没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便听皇后道:“你若实在想动口,便多喝些茶。”
“是……”
孟绪也没想到,今日唯一一个出声想寻她不痛快的人却是个有些实心眼的。
上一刻皇后才夸了她,教旁人多和她学学,耿贵嫔紧跟着便来讽刺她不得圣心,这不是意指皇后言之有误,公然拂了皇后的面子?
不禁有些失笑。其实进宫以来,孟绪虽不想承认,却是不得不承认,她一直未敢松懈,一直在钻研思忖。便是刚进凤藻宫的时候,她也在打量宫中的布置,譬如那扇摆在正正中间、主座背后的山水立屏。
屏上,以金粉勾描过山水的边廓,除此之外,着色都是以青绿、深赭等素雅的水墨用色为主。高贵又清简。
所谓龙章凤藻,自来能用以点饰坤仪的图样何其繁多,各有奢丽,此处却偏偏择用了最为疏旷清拓的一类式样,可见其人品性颇高,兴许还有些不与群芳同梦的意味。
当时皇后还未至,孟绪便只能这样,先假借殿室的用器陈设,来揣度主家人的趣致,至少也不算是无迹可循。
这一刻,却着实是教逗笑了,忍不住松展眉头,尽数忘却了那些营营算计。
听说耿贵嫔也算得宠,倒也不是没有过人之处。
因而,孟绪将手边的茶奉起,主动将此时的冷场打破:“嫔妾多谢耿贵嫔娘娘教诲,该敬您一杯茶。”
皇后让耿贵嫔让多喝些茶,孟绪便敬耿贵嫔一杯茶。
耿贵嫔出声无人敢附应、捧场,她便大大方方领谢她的诲言,教她面上不太尴尬。
虞才人方才不是想踩着樊氏这块踏脚石,对皇后、柔妃示好,却适得其反么?
那孟绪就逗逗耿贵嫔,也顺道教这位虞才人睁大眼睛看看,如何才是让两头满意。
没记错的话,虞氏还讽刺过樊氏的出身……
蓬山宫的人,怎么也不是可以随意欺凌的罢?
至于柔妃——
孟绪也知道,柔妃大约是昨日被她气的狠了,才会到处发作。原本陛下选的是她,柔妃应当可以选择搓磨樊氏,怎奈樊氏也得了一道晋位的旨意,在探明陛下心意之前,两个人她都不好冒然动了。
所以退而求其次对着樊氏的宫女发难。
还有慧嫔。
每三日都要到凤藻宫请一次安,柔妃固然是一直看不顺眼慧嫔,此前却未必这样容不得她,今日多半不过是寻个由头泄气。
慧嫔大约是受自己牵累。
孟绪难得生出了几分愧疚。知道慧嫔日子不好过,从凤藻宫回来之后,就让人理出来些日常的器用之物,准备送去麟趾宫蘅兰轩。
念及琼钟必定挂心旧主,特地让琼钟去送。
谁知琼钟直直一跪:“奴婢替慧嫔主子叩谢您的恩情,可这东西,奴婢不能送,奴婢怕害了您……”
孟绪却笑:“若是,我能让她的日子好过起来呢?”
第8章
琼钟带着一套被面和一双崭新的绣鞋去了蘅兰轩。
送东西自然要拣着紧要的送。
今早问安的时候,孟绪注意到慧嫔的衣衫尚算素洁,唯有一双鞋,磨损得有些厉害,鞋跟都近乎磨去一半。
想来是日日往来在麟趾宫与凤藻宫之间的缘故。
听孟绪说起这事,琼钟竟从自己床头的屉柜里,翻出了一双早就纳好的藕荷色软鞋,只是一直不曾给出去。
当初越家出事后,慧嫔在宫中身份尴尬,自然也有人探听过圣意。
陛下对此只说了四个字:“生死不论。”
这便是死了也不追究的意思了。
宫里当差的人都惯会见风使舵,他们自个儿讨生活也不容易,但若遇上比他们处境更艰难的人,好一些的就冷眼旁观,不好一些的,便总要打压这些比自己过得更惨的人,借以发泄自身的怨愤,或是污卑地踩着这些头颅向上爬。
至于想要伸手帮一把的,那是少数中的少数。因为善心,在这宫里是最拖后腿的东西。
慧嫔无能,就只能成为泥沼里一块人人可踩的垫脚石。
琼钟最初也不是没尝试过去接济,结果非但东西没有送到,还被麟趾宫的主位郑淑仪在掖庭局的嬷嬷面前参了一本。挨了几顿火辣辣的鞭子之后,也就再没起那个心思。
就像这双做好了的绣鞋一般,有些情分,最终只能年深日久地封藏。
但这次,不知是不是她奉了自家主子之命给蘅兰轩送东西的缘故,倒是没人拦着了,顺顺当当就进了麟趾宫的大门。妃子私底下有交情、互相赠与毕竟是很正常的事,拦着也说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