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前车之鉴,陈速又特意嘱咐过,所以她上学放学,都有宋春枝接送,怕她学习累肚子饿,每每都准备着水果零食,两人真像母女了,胳膊挂着胳膊,有说有笑的。
江司甜沉溺于这样简单幸福的日子,唯一让她觉得苦涩的,是每天必喝调理身体的中药,还有宋春枝将旁门左道的膳食偏方实践在她身上。
陈速来看过她们,也是因为比赛,只匆匆一面,饭都没来得及吃一顿。
宋春枝有时给他打电话,也是说几句就挂了,他的语气里满是困倦和疲惫。
江司甜只知道他处于某个关键节点,再努力一点,以后会有他的风光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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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班没有周末可言,自开学就一直连轴转,等到五一终于空出一天休息时间。
江司甜没想过要回祁家,她和宋春枝定好要去公园野餐,两人头天晚上一起准备行头,宋春枝忽然聊起陈速。
陈速在劳动节也没有休息,这样的运动强度,让江司甜觉得不真实,开玩笑说他说不定不在训练,是在谈恋爱呢。
宋春枝笑笑,说他没有,还说他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如果喜欢一个人啊,就满心满眼都是她。
母子俩在爱情观上十分相似,偏执得让人难以理解,甚至是讨厌,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的类型。
陈伟强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是江司甜第一次跟宋春枝提起这个杀人凶手,她只知道他是个赌徒,是个酒鬼,是个杀人犯,是罪孽滔天,该千刀万剐,但依然是宋春枝的丈夫和陈速的亲生父亲,这是不可忽视的事实。
宋春枝欲言又止,眼泪不争气地滚下,连连叹气,只和江司甜忏悔道歉,骂陈伟强该杀该死,最后拉着江司甜的手说,陈速不像陈伟强,一点也不像。
“你别看他现在没本事混不吝,其实都是我耽误了他。”宋春枝抹着眼泪说,“他念小学时就被教练看中了,开始训练,打比赛,拿到名次有奖金,他一路第一拿下去,去市里,去省里,越走越远,国家队也看中了他。”
“但陈速放弃了,说什么都不走,他说他吃不了那苦,还不如参加高考,以后回棠城当个体育老师。”
“他哪里是吃不了苦,世上就没有比他更能吃苦的孩子,他是怕他一走,陈伟强会回来,他是为了我……”
“他说你上春晚,他就去奥运会夺冠,不是夸海口的。”
……
那一夜,江司甜在宋春枝嘴里,听到了一个在赛场上意气风发的男人,听到了一个为保护母亲迅速长大的男人。
陈速是一块坚硬的石头,顽强地躺在贫瘠荒芜的原野间,他漆黑、顽固,经历着风吹雨打和日晒,他粗糙,也滚烫。
他没有过懦弱的时候,别人的童年拿玩具,他的童年拿刀。
陈速的刀劈向砧板,也劈向自己的父亲,他幼时是坚韧的孩子,后来是坚韧的男人,从未有过无忧无虑、懵懂青涩的少年时光。
可是别的不提,他拿刀时的残忍狠厉,难道不是像极了陈伟强?
意识到这一点后,宋春枝止不住哽咽,最后捂着脸嚎啕大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陈速不像陈伟强,他是好孩子,请求江司甜不要恨他。
江司甜恨陈速吗?那么,祁跃恨江司甜吗?
这是无解的问题,她给不出来的答案,也不会期待祁跃能够给她。
江司甜只知道,她和陈速是同一种人,天然携带恶毒的血脉,无论现在看起来多么纯净、善良,血脉中的肮脏部分始终蠢蠢欲动,劣质基因悄无声息地遗传,在他们的骨肉、灵魂里扎根,说不定哪天就会将他们吞噬。
江司甜对陈速突然生出的信任和依赖,大概也是基于此。
宋春枝哭过一场后,眼睛肿得不能看,她精神不振,总是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就是“陈速不像陈伟强”,看着有点魔怔了。
江司甜担心地给陈速打电话,对面沉默了会儿,说让宋春枝自己冷静会儿,不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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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好的野餐取消,江司甜想起了祈太太,她的忌日快到了。
青梅竹马的默契有时会令人讨厌,江司甜到达墓地时,祁跃正半跪在地,一丝不苟地擦洗墓碑,他腿边小桶里的水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碑前烛火摇曳,还放着一捧绚烂的向日葵。
江司甜把自己怀里的向日葵也挨着那捧花靠在碑上。
这是祁太太最喜欢的花,她喜欢热烈的、浪漫的、可爱阳光的一切事物,所以她一定不会喜欢现在跪在地上,沉闷的、幽冷的、颓废阴郁的祁跃。
江司甜沉沉地看了一眼那个塌陷的背影,走到桶边,挽起衣袖,捡起多出来的帕子沉进水里。
“脏。”祁跃偏头,目光斜扫过她,声音低淡而干裂,“别碰。”
江司甜低头看着自己泡进脏水的手,默默拧起帕子,莞尔一笑蹲在他身边:“你是说水,还是说我?”
祁跃微微蹙眉,干涩薄唇抿起不言语。
江司甜笑了笑,两人沉默下来,自顾自各擦一边,最后在中点汇聚。
往上,是祈太太的灿烂笑颜,照片是彩色的,照片里和照片外有着同样湛蓝的天,祁太太手里捧着向日葵,笑得愉悦而坦荡。
祁跃停在墓碑上的手攥紧,捏出帕子里残余的污水,小小几颗落在鞋边。
“江叔叔是怎么去世的?”时隔将近一年,祁跃才问起这件事,以一种,说不上来的从容的平静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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