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方才那鸟,观其形听其声分明正是鸱鸮之类,又身为妖物,出现在此地,恰正应上了那说书的老郑头所说,兴许正是那头“报丧鸟”。
想来这才叫她心生所感。
既已见其行踪,她自然是要追去看个究竟的。
于是宁和足尖微动,身形从细柳间一掠而过,转念间已经追出了数十丈去。
周琛书这处小院前后三进,那大鸟所落之处正是后院方向。宁和昨夜与周琛书在前院吃食饮酒,散席后便宿在堂后的客房里,不曾去过此间后院。
从高处看,只见成片的榴树,枝叶丛丛细密,褐色屋檐掩在下方,看不清晰。
宁和在半空原处停了片刻,有些犹豫,事急从权,到底还是朝着那树下落了下去。
茂密的榴树丛下方,是一条小径,铺着青色的光滑石子,落叶积了有淡淡的一层,光线稀疏,幽凉浸人。
石榴树意喻多子多福,于寻常人家里自然是再常见不过的,就连宁和自个儿从前也在屋后种过两株。可榴枝多细瘦叶窄,倒是很少能见到株株都能长得这样粗大茂盛的。
宁和往前踏了一步,宁皎无声无息地落在她的身侧,抬眸朝四周瞥了几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宁和是追着鸟下来的,一眼瞧去却没见到鸟在何处,目光便自然就落在了不远处唯一一处可供藏身的所在——在那丛丛榴树掩映后,有些掉漆的院墙斑驳延伸,墙的尽头两侧各有两间木屋。门扇紧闭,挂有铜锁,那屋只有门不见窗,不知是作何用的。
宁和道:“阿皎,你我各探一边。”
这地方看似一派寻常,却总隐隐让她觉得有种古怪之感。两扇门上铜锁既都俱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那鸟儿若是躲入了屋中,又是如何进去的?而若未曾进屋,如今却为何又找不见踪影?
宁和话落,便已来到了一侧的木屋跟前。宁皎与她同时动作,朝着另一侧门行去。
宁和看了眼门上铜锁,道了声得罪,并指划出一道剑光,就要将这铜锁削断。
白色微光落在铁锁上就如寒冰遇烈火,轻而易举便划开来。锁身“当啷”一声坠地,宁和正要推门而入,却几乎同时地,身后有一道急促脚步扑来,一边高声道: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第一百零八章
这声音听着虽比平时尖利许多, 但也不至于分不出是谁。所以宁和停了下来,回过头去。
她拱了拱手,朝身后红影揖道:“沈姑娘。”
实际上沈媞微步子沉闷, 身上环佩叮咚, 即便她扑得再急, 动作于宁和看来也十分迟缓,更遑论能拦住宁和进门了。
但此处到底是周兄家中, 沈媞微也算半个主人家,宁和愿意停一停,听一听她有何话要讲。
沈媞微喘着气,柳眉倒竖,脸上一片绯红,却绝不是那身体康健、经脉通畅的红润,而是种仿佛病气逆行、气淤反噬般的潮红。
宁和与她对视,发觉她一双黑亮眼珠之中神光颤颤,眼底愤怒与惊惶交替闪烁,竟有种神智将失般的漂移不定之感。
宁和心下微惊,细细打量她神色:“沈姑娘?”
沈媞微却不搭话, 只冲过来就要从宁和身边撞过去,想伸手去关那木门。
可如今的宁和又哪里是她能撞得动的?
修士修行日久, 一身自有灵光护体, 尤其宁和即便性情平和, 却也修的是那锋锐剑道,又才刚收功过来,沈媞微这莽然一撞, 便被她身上迸起的一道蒙白剑光弹开一旁。
“啊!!”
沈媞微大叫一声,仰面摔倒在地。随即急喘两声, 张嘴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宁和一愕,忙上前要将她扶起。她本意不欲伤人,身上剑气更是时时内敛,原以为只是将人拂开便罢,不料沈媞微却如遭重创,伏地吐血。
难道是沈姑娘身上旧伤未愈缘故?
然而宁和才一俯身,伸出手去,一句“沈姑娘”还未出口,就见地上沈媞微抬起脸来,沾着血迹的脸上恨色中更有狠色,下一刻竟是强撑着身体猛地昂起腰来,抬手朝她掷出一片血红物什,口中厉喝道:“受死吧!”
宁和察觉扑面而来腥恶之气,下意识朝后退去,同时手中化出心剑抬手一斩。
剑光之白与那物之红凌空相撞,当即便是“轰”一声震响,狂风卷地,枯叶有如浪潮般呼啦啦漫灌而起,仿佛无数只灰褐的蝴蝶纷纷扬扬,将这方小院上方本就被榴枝掩映的天空拥挤得更加昏暗。
宁和的剑自心窍而出,剑光挥出,亦尤留有几分感知。
她感觉自己的剑似是斩在了一种布帛般柔软、淤泥般湿润、腐肉般腥臭的物什上。那东西甫一接触到剑光便裂开来,同时有一种怪异的红光从裂口处溢散,竟有片刻仿佛顺着她的剑光往上爬了几分,要将那柔和的白色染红一般!
宁和定睛一看,瞳中花影微动,神色冷了下来。
——这东西分明是种极恶毒的污人修行之物,若不是她如今已然真魂凝练、元神将生,换个心性修为稍弱的,今日说不得便要心神受创,道途摧折。
宁和皱眉望着地上即便委顿在地难起,一双眼却仍死死盯着自己、一副恨不能冲上来生食啖之模样的沈媞微,心中既是惊疑又是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