籍之低下头,往怀中的人儿面上蒙着的灰土上扫了一眼,笑道:“也是该歇上一晚,明个儿赶路也好更有精力些。”
官道上的脚店客流向来都不小,然而能住得起上房的人家也并不多。卞叔停住了牛车,扶着二人下来踩了实地,便去讨要了两间上房。
对于这样的安排,韵文与籍之二人皆无异议,便各自纷纷踏上二楼的厢房,去将自己的包袱摆放妥当后,欲要下来唤小二打些热汤用以梳洗沐浴。
一楼大厅内多饭客散客,洛阳城又是官城,于是在洛阳城外附近环绕的消息便也有许多,多少世家皇宫辛秘便是自这时候起传到大晋国土的各地。
韵文闲来无事,便趴在二楼的阑干上,竖着耳朵听着下面的谈资。
“……你瞧瞧,你说说,怎得就要嫁个这样的人儿呢?”
“大世家里面的事儿,俺们也只是能听个皮毛,谁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指不定人家就是喜欢这样的,也不好说不是。”
那最先说话的人不赞同地长长噫了一声。“致远将军可是那上头的新贵,出了多少个男娃儿就想要这么个女郎,你说这出身武将家里,性子泼辣就泼辣些吧,如今配了个纨绔,这、这……”
另一人伸了根手指,放在面前噤声嘘着。“小点儿声,听闻是人家女郎亲自去求的婚事,这事儿还被陛下知道了,恐怕那袁家的纨绔啊要被她害得掉一整层皮咯!”
韵文心里一惊。袁家?哪个袁家?
不会真的是她想的那个袁家吧!
她忙不迭地跑下阶梯,凑到那说着话的二人跟前。“敢问二位,你们方才说的袁家,可是那汝南袁家?”
第50章 星河鹊桥(四)
那二人不过是抿了一口茶水的功夫, 便瞧见自己身边忽然冒出一个女郎君来,面面相觑着张着嘴,好半晌都吐不出一句话来。
韵文有些纳闷, 于是弯着手指,轻轻在那木桌上叩了叩。“倒是说话呀!方才说得这般起劲, 来问你们又藏着掖着不说, 较个什么劲儿!”
其中一人迟疑着, 约莫想道出些什么来, 却被那另一人硬扯着笑打断。“这位女郎君,我们二人也只是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哈, 也不知道这事儿是不是真的,我们可不敢瞎说话, 若不然万一要掉脑袋怎么办, 您说是吧!”
他迅疾地起身, 将坐在对面的还在发愣的男人一把拽了起来。“女郎君当是来住店的,我们二人也还有脚程要赶, 这位女郎请自便。”
“哎哎, 不是……”被生拖着往外跑的男人神魂还未回过来,脚便已经沾上尘土地面上去了,韵文似乎听见他们在窃着耳谈论些什么, 可自己离得远,也只能听个窸窣。
这人是跑了, 徒留她心里被人生生挑起来个疑惑, 却又得不到一个明晰的答案, 忍不住愤愤啧了一声。
只是这一声恰巧被缓步下楼的籍之听了去,以为是她遭了什么人的污言, 神情里满是紧张。“出什么事儿了?”
被他扶着肩转过身子,她面对着他,也并不打算隐瞒自己心里面的困惑。“我只是觉着好奇。方才在二楼听见正在说袁家的事儿,说是致远将军的女郎择了袁家郎君作夫婿,连陛下都知道了。原先我还不确定,但听得那二人说,这袁家郎君是个纨绔,jsg我怎么越听越觉得像小胖呢!”
小胖?籍之听着她这话,心里面有些不悦,故意激她。“这又是谁?”
他凑得她很近,韵文身子不由微微后仰。她捏着鼻,将他往一旁推了推,亦是挥了挥手,满脸是嫌弃。“说话便说话,凑那么近作甚么,离我远点,臭死了。”
她接着道:“就是袁宇啊,汝南袁氏家唯一的血脉,和我阿兄一样是个闲不住的。你便这样装傻充愣罢,既说盯着我的动向盯了七年,怎会不知道汝南袁氏的小郎君?”
他于是这才恍然。原先他一直将袁宇视为自己潜在的那最大的情敌,可她既说袁宇同她阿兄一样,心里面便是只将袁宇当作是兄长了。
既是兄长,便再难谈情意的事儿了。
“这些日子我在王家,倒也确实略有听说致远将军家唯一的女郎要颁亲事了,只是的确没能听准耳,这宁家的女婿是不是袁宇。咱们如今一样也是往汝南回着走的,不过三日当是能到,到时候你一问便知的事儿,此刻好奇起来作甚呀。”
他心里面是千万份的高兴,欲要再度俯身凑过来与她贴着,却是再一次被她躲开也挥开身子。
“都说了,臭,你还这般靠过来!”
臭?怎么会臭呢?他抬起手臂往自己的长袍上嗅了嗅,似乎也没闻出来多少气味。他有些不服气,刚想开口说些以往一直能让她羞窘的话来驳她,面前脚店的库房木门忽得从里被重重拍开,小二拖着一个厚重的木桶,梗着脖子往外拽。
那小二一站定,还在喘着粗气儿时候便瞧见那立在厅堂中央的二人了,赶忙赔着笑迎过来。“二位贵客见谅,是小店招待不周了,恁般晚了还未将散客赶完全。咱们这脚店建了也是有些年了,一共就没几间上房,离着洛阳城不算太远,因而平日里真正来过夜的客官也并不多。这会儿时辰也比较晚了,沐浴用的桶只剩这一个了,只好委屈一下二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