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巢鸠_旧街十七路【完结】(12)

  「这些骗子分成几派,一派抓新王不够虔诚之处,把灾祸按在她头上;一派却说新王是有神庇佑的;一派鼓吹王女是正统;一派贬低王女,说她失去了神的恩泽。如此一来,想必当地百姓,无论支持谁的,都有去处可选。

  「等这些派系壮大,咱们再暗中发力,引人争执谁才是正统,甚至为此开战。如此可保边境几十年无忧。」

  我一气说完,不止几个皇子有些忌惮,连皇帝看我的目光也带上了审视。

  皇帝什么都没说,挥手让我们退下了。

  39

  自那天后,我便遭到了数次暗杀。

  或是乘凉,屋里进了毒蛇。

  或是出行时马受了惊。

  这些时日楚榭要见我,我都避而不见。

  我传信给他说,我一时忘形,说了些招人忌惮的毒辣东西。

  之前我替大皇子谋划,离间了老二老三。

  如今我又与楚家亲密,势力渐长,威胁也渐长。

  那几个兄弟中,怕是有人想要杀我了。

  若是楚榭来见我,多半也要受我的连累。

  若再遇上惊马之事,岂不是要多搭上一条性命?

  况且,我毕竟是女儿身,无论如何也不能继承大统,新君必定出自我那几个兄弟。

  往后楚氏仍要在皇帝手下讨生活,如今和我走太近并无用处,甚至可能得罪日后新君,岂不是大大的划不来?

  若实在有空,不妨去亲近其他几个皇子。

  反正来日方长,见面不必急于一时。

  楚榭收了我的书信,立刻回了我一封。

  他让我不要畏惧其余皇子,说他们身为兄长,一无谋略,二无胸襟,殿下身为女儿身,胆识却胜过他们数倍。

  如今他们容不下殿下,殿下却让楚氏去亲近他们,岂不是在折辱楚氏?

  最后他约我休沐日相见,他倒要看看,是谁人在背后弄鬼。

  我还没回书信,却又一次遇上了祸事。

  这次仍是惊马,我摔伤了一条腿,只能闭门休养,再难外出了。

  楚榭要来探望我,我却说,前几日又在后厨里查出了毒物,若是招待他时害了他性命,叫我怎能心安?

  他便派人送信说,他近日得了一样稀罕东西,这几日便要送我一份大礼。

  我心知他说的大礼是什么。

  那是娆娘在庄子里捣鼓数月搞出的奇物,费了些力气才不着痕迹送到他手上。

  被我这苦肉计一逼,楚榭经受过叫人害死七皇子的苦楚,这次必然更怕一切重演。

  若我被人害死,他岂不是又落得一场空?

  因为害怕,他会更激进,更不冷静。

  而这,就是我的良机。

  到了秋狩日,几位皇子并朝中文武齐聚猎场,只有我还在养腿伤。

  皇帝知道我近些时日多灾多难,安慰了我几句。

  还说我这腿好了之后多半怕受寒,今日他猎一只狐狸,给我做护腿。

  我立刻千恩万谢,抹泪直哭。

  刚过不久,却听人说,几个皇子为追一头灵鹿追到了山下。

  谁知天降玄雷,山石崩裂,几个殿下都被埋在了山石下头,至今还没挖出来。

  皇帝惊闻噩耗,当即吐出一口鲜血,昏迷不醒。

  我撑着伤腿喊来太医,却因牵动了伤口,发起热来,也跟着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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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我醒来,已经是两日后了。

  娆娘对我说,山石崩裂,十分难挖,等兵士挖开一看,三个皇子俱已没气了。

  皇侄最大的才三岁,如今皇子只剩我一个,横看竖看,那背后的凶手都像极了我。

  如此关头,皇帝却并未怀疑我,还传召我去宫里侍疾。

  我在王府哭了许久,把双眼哭得红肿不堪,这才罢休。

  楚榭进屋时,看到我这副尊荣,不禁心疼起我:

  「傻姑娘,怎的哭成这样?」

  我神情低落:

  「这次进宫侍疾,父皇必然心情不佳,我若不哭惨点,只怕要被他迁怒了。」

  楚榭却笑了。

  「事到如今,你还有何可怕的?」

  「我如何不怕!那可是父皇,天下都是他一手打下来的,我这点道行在他面前,且不够看呢!」

  我软绵绵地说。

  楚榭听罢,一手将我揽入怀里,低声道:

  「璟娘,你可想要江山?」

  我闻言大惊,一把推开他,「你疯了!」

  「如何是我疯了?眼下有资格继承大统的只你一个,你不继位,还有谁能当此大任?」

  他笑着说。

  我摇头道:

  「我只是一介女流,怎能染指帝位……」

  「历朝历代,女子继位的又不是没有。」楚榭强硬道。

  我反驳他:

  「那些都是后妃继位,却没有一个公主能登基的。罢了,我一个假皇子,哪里算得上公主呢?

  「况且,如今我那几个兄弟都死了,父皇必定疑心我,恨我。

  「不仅如此,我那早逝的伯父家里还有个堂兄,父皇想必宁可传位给堂兄,也不会给我。」

  楚榭颔首,「正因如此,我们才要先下手为强。

  「明日你进宫侍疾,圣人身边的大太监会递给你一碗药,你且将那碗药喂给圣人,一滴不漏。

  「等圣人驾崩,你就是这天下之主!

  「到了那时,我们便能双宿双栖,再不用怕被谁拆穿身份了。」

  「……」

  「……」

  我沉默片刻,眼中含泪,抬头质问他:

  「……楚榭,我原本不想问你。

  「既然楚氏有能力在父皇身边安插人手,你们自行下毒便是,何必让我进宫一趟?

  「为何这碗药,一定要让我来喂?」

  楚榭避开我的视线:

  「璟娘,我……」

  我打断他,「你不信我,想拿我的把柄。日后我登基为帝,这碗弑君的毒药便是操控拿捏我最好的手段。是也不是?」

  楚榭不语半晌,重重叹了口气。

  「璟娘,我信你,楚氏却不信。你必须有些把柄在楚氏手上,他们才肯放心助你登基。

  「日后你成了新君,如何安抚朝臣,如何接掌朝政……都需要楚氏帮你。

  「这件事,是我祖父要求的。我……不能违逆祖父。」

  我红了眼圈。

  「好你个楚榭,你不能违逆祖父,便让我去做那弑父弑君的千古罪人?」

  楚榭冰冷道:

  「璟娘,你莫要忘了。他不仅是你的君父,还是随时能疑你、杀你的仇敌。

  「几位殿下之事,的确是我做的。可我也是为了你。

  「璟娘,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说,若是陛下知道此事,如何能放过你?你又如何让他相信,你对此事分毫不知?」

  41

  脑中回荡着楚榭这句话,我手中的汤碗便是一阵震颤。

  皇帝坐在床边,沙哑唤我过去。

  「老五,你还愣着做什么?」

  我额头沁出冷汗,端碗的手又在哆嗦。

  皇帝定定看着我。

  他眼下青黑,脸上沟壑纵横,头上生出白发,竟似凭空老了许多岁。

  他又催促一遍:

  「可是傻了?怎的不端药过来?」

  我走到床前,看着眼前帝王深不见底的双眼,深深吸了口气。

  「父皇。」

  我决然道:

  「这碗药,您不能喝。」

  说罢,我举起药碗,狠狠砸在地上。

  碎瓷片和药汤四溅,在床帐上洇出湿迹。

  皇帝却好似并不惊讶,平静问我:

  「哦?朕为何不能喝?」

  我跪在地上叩首,浑身战栗,颤声道:

  「回禀父皇,楚氏逆贼大逆不道,意图谋反,要挟儿臣毒害君父。

  「您身边有楚氏安插的人,还请父皇传召禁军护驾,将逆贼处死!」

  皇帝看了我良久,却未曾唤人进来。

  我额上冷汗滴落在地,这皇宫竟似死了一般,连个进来收拾碎瓷的宫女太监都无。

  直到看够了,皇帝才慢慢笑了起来。

  「楚氏那边朕自有安排。不必你操心。

  「只是老五啊。

  「你是不是觉得,眼下如此作态,朕便能信你?」

  皇帝颔首,神情愈发和蔼:

  「是了,你想的原也不错。

  「反正木已成舟,你是最后活下来的那个。

  「但凡朕想安生过日子,就得装聋作哑,权当你那几个兄长的死,和你全无干系。

  「你说,是也不是?嗯?」

  我后脑脊背一片酥麻,一时竟然不知该说什么。

  见我不答,皇帝突然大发雷霆,神情暴怒:

  「啊?说话啊!聋了吗?朕问你是也不是?!」

  衰老的帝王捡了手边金器狠狠砸来,我不闪不避,正好被砸中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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