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巢鸠_旧街十七路【完结】(4)

  「有的妇人家里父兄强横,无论女儿是不是暴病而亡,都能联合官府向夫家索要些钱财。可这里头,究竟有几个是真心为妇人伸冤?

  「至于家里没爹没兄弟的妇人,就算被活活打死了又如何?做丈夫的塞些好处,打点一下,报个病死的名头,谁都不会去追究。」

  「都没有人觉得不对吗?」

  娆娘的声调高了些。

  「也有,只是又有什么用呢?管了一次,谁能次次都管?天下这么多县丞,谁又能管得过来?」

  阿娆不说话了,脸上怔怔的。

  她倒是经常露出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似的神色。

  到底是什么地方,才能将她护得这么好呢?

  半晌,她才说道:

  「我不喜欢这个时代。」

  娆娘抿唇,拽住我衣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喜欢这里。」

  「没人叫你喜欢。」

  我放下药碗。

  「只是你既来了,要么学着旁人,把自个儿削磨成适合这天下的模样,老实活下去。

  「要么,跟我一道,把这天下削磨成你欢喜的样子。」

  11

  章璟身量不高,我又是妇人里难得的高个,扮起他来不算难。

  娆娘别的干不成,调弄脂粉倒是一把好手。

  我与章璟本就有四分相似,经她一摆弄,足有六分像。

  她给我准备的行头里不仅有裹胸,甚至还有假喉结和遮耳洞的东西。

  我买来药材,试了多次才配出了固定妆容的药汁。

  这已经够了。

  我从章璟的箱笼底翻出了一封带印的书信,一枚信物。

  新帝子嗣不丰,章璟回去,多少能封个王。

  免得露馅,我便一遍遍走路给娆娘看,用烟熏哑嗓子说话给她听,生怕言行举止还有哪里似女子。

  娆娘不解道:「何必这么辛苦呢?已经很像了呀。」

  我摇头道:

  「还不够。

  「最起码,见到他人抬起胳膊时,章璟本人总不会想着伸手护住脸。」

  ……这是经常挨打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娆娘听了,目光一颤,冲上来抱我。

  她边流泪边对我说,没事了,已经不用怕了,以后都会好的。

  我摸着她的头发,心想。

  这下她总不至于还怕我了吧?

  前几日她被我哄骗着下手后,虽未曾说什么,平日待我总有几分畏惧。

  这可不好。

  她会是我唯一的「妾」,还捏着我最大的把柄。

  旁人可以怕我,她不行。

  12

  母妃必定想不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她的女儿竟又回到了京城。

  娆娘说,若是怕旁人注意到你的异常之处,便要抢先一步制造别的热点,用以吸引他们的目光。

  是谓「灯下黑」。

  于是我想着母妃的脸,见到新帝就嚎啕大哭了一场。

  我绝口不提在外度日如何艰难。

  只说每每想到自己只身在外,不能给亲爹尽孝,就心中难过,愧不能当。

  哭到最后,已是声音嘶哑,不能言语。

  在场众人无不动容,纷纷称赞五殿下纯孝,至诚至性。

  皇帝也配合着说了些场面话,诸如我儿这些年受苦了、前朝狗贼可恨害我们父子分离、你娘的坟也得迁回来云云。

  又封我为定王,将前朝大臣的宅邸赏我作王府。

  当今新帝活着的儿子有五个。

  太子和二皇子皆是皇帝当小吏时的原配所出。三皇子亲娘是个商户女。我是老五,后面还有个楚皇后所出的老七。

  太子喜文,据说脾气温和,十分礼贤下士。

  二皇子好武,嗜杀,喜收集人骨,对太子这个同母兄长多有不服。

  三皇子舅家有钱,因为在战场上被二皇子救过一命,对这个兄长死心塌地。

  七皇子年纪最小,性情顽劣,却有楚家这个强悍外戚。

  而我,五皇子,母族不行,文不成武不就,毫无根基。

  将局面盘算完,娆娘苦着脸,说起了一手烂牌。

  我却不以为然。

  在新帝这种人手底下讨生活,谁又能说,烂牌不是一种好牌呢?

  太子手里实权不多,东宫班底一团糟。

  二皇子三皇子不服太子,手下却有兵权。

  皇帝又推脱七皇子年纪小,连王都没封。

  这便足以叫我知晓,这个亲口下令杀了我母妃的便宜新爹是个什么人了。

  和我那位亲父皇,真真是一模一样。

  也巧了,我最擅长应付的,就是他们这种人。

  13

  搬进王府后,许多人上门拜访我,意图钻营投靠。

  送金银珍玩的有,送娇妾美婢的也有。

  我照单全收,只是从不进旁人的院子,只肯亲近娆娘一个。

  夜里,我照旧翻看着史书,阿娆在一旁唉声叹气。

  我放下书,问她叹什么气。

  她烦躁道:

  「那几个新来的女孩都不识字,我本来想在王府开个扫盲班,教她们一些认字算账的本领。

  「谁知道她们压根不领情!

  「有的还对我特别有敌意,在私底下说什么,我生怕她们得殿下的宠,故意找事情绊着她们。」

  越想越气,她拍桌道:

  「你评评理,我这都是为了谁呀我!」

  我想了想,笑了。

  「若只想让她们上进,那也容易。」

  几日后,我行至后院,几个小姑娘鼓起勇气拦我的路,拿着些绣活吃食向我邀宠。

  我和颜悦色,收了绣活吃食,柔声考校了些问题。

  她们傻眼,满面羞红,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我满眼失望,冷冷道:

  「蠢钝愚鲁,不通诗书,不如娆娘多矣!」

  又转头问丫鬟:

  「娆娘在何处?我有个典故正要请教于她……」

  话语间,我已经将那几个少女抛下,步履匆匆奔向娆娘的院子。

  不多时,后院里开始传出「定王殿下喜好才女」的风声。

  王府的藏书阁很快热闹起来,凡是有些心气的女子都开始咬牙进学。

  有人学不会看不懂,就偷偷跑去请教娆娘。

  到了却发现,旁人早已来了,争先恐后挤了一屋子。

  人缘大涨的阿娆目瞪口呆,我笑道:

  「可是懂了?若指望旁人按你心思去做事,就莫要惦记你想做什么,得先去琢磨旁人想做什么。这才能成事呢。」

  我以为娆娘会欢喜,却没想到她转头问我:

  「您觉得这样好吗?」

  「有何不好?」

  我大为不解。

  「你想让她们学些东西,如今她们也学了。甚至无需你催促鞭策。」

  娆娘泄气地靠在一旁:

  「可是……可是我更希望,她们学东西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您的青睐。

  「……为了『男人』而学,和为了自己而学,总归是不一样的呀。」

  「你说的这些,她们总要念了书,明了理,才能知晓。」

  我将手中书册翻过一页。

  「为了旁人而念书的女子多了,总会有人想为了自己而读的。但不开这个头,她们或许一辈子都没这个心思。」

  14

  经过这么一闹,娆娘的名声却被这四面漏风的王府传了出去。

  人人都知道了,我府上有个才女。

  宫宴上,皇帝因故离席后,七皇子凑过来和我喝酒。

  他灌了我几杯,笑着问我:

  「听闻五哥有个美妾?还读过书,是个了不得的才女?

  「我院里也有几个会作诗的小星,要不改日,兄弟几个换着玩玩?」

  我心下一凛,不动声色道:

  「什么美妾,不过是个乡下来的村妇,认识几个字罢了,那字还是瘸腿的!

  「兄长我没见过世面,只是外面日子艰难,平日里都是徐氏陪着我,实在放不下。

  「这要求我没法应,先自罚三杯,如何?」

  我喝完三杯酒,又给七皇子倒了一杯。

  七皇子定定看着我,我递过去的那杯酒也没接。

  「不过是个女人,有什么放不下的?」

  我叹了口气。

  「七弟可听说过羊斟惭羹的典故?华元轻视车夫羊斟,少分他一碗羹汤,却招致天大的祸事,被羊斟亲手送入敌营。

  「七弟今日轻视女子,来日兴许要在女子手上吃个大亏呢。」

  七皇子的面色阴沉下来。

  「五哥,弟弟长这么大,还没被人驳过面子。你是头一个。」

  我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但也分毫不让:

  「不瞒你说,七弟,前些日子我刚跟父皇和礼官打过招呼,准备给徐氏一个侧妃的位子,权当全了这些年的情分。

  「七弟的青睐,徐氏只怕是无福消受了。」

  我话里话外尽是回绝之意,七皇子听了,突然点头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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